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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第一个春节,言曌三个月没见过裴砚之了。那晚之后两人都不提那件事,像没发生过一样。但年关到了,第一年到婆家过年,这顿年夜饭躲不掉。裴砚之来接她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翻得齐整。言曌穿了藕粉色的羊毛裙,头发挽起来,露出耳侧,温顺柔和,像个合格的刚过门的新媳妇。
裴砚之推着她的轮椅进门。中途几次弯腰替她理了理搭在腿上的毯子,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言曌感觉到他的手搭在椅背上,偶尔碰到她的肩头,力道很轻。两人一路无言,但在别人眼里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
裴家老宅在城西。灰砖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对旧灯笼,红纸还鲜亮。正堂挂着山水画,两边摆红木太师椅,椅背上搭着暗红锦缎坐垫。暖气足,刚进门就一股热浪扑来。裴伯谦在主位喝茶,沉韫宁坐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果皮一瓣一瓣放在小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言曌推着轮椅上前,叫了“爸、妈”,又向裴家的叔伯长辈一一行礼问好。礼物是提前备好的,沉韫宁是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是托人帮她寻的,裴伯谦是一盒陈年普洱,叔伯那边各人一份烟酒茶点,纸袋外面贴着标签,谁送的、送谁的,写得清楚。
沉韫宁笑着拉过言曌的手,塞了个红包在她掌心里,厚实的一封。
“都是一家人,准备那么多礼物,”沉韫宁的声音软而缓,“小曌真是有心了。妈祝你们早生贵子。”
言曌低下头,嘴角弯着,声音也软:“谢谢妈。”
她心里想的是:早生贵子?那天晚上三次,他一次都没戴套,事后她吃了一颗紧急避孕药,胃里翻涌了半天。她才不想和他早生贵子。
裴伯谦放下茶杯,看了他们一眼:“落座吧。”
年夜饭摆在正厅。一张大圆桌,红木面,能坐十六个人。碗碟是青花的,筷子头镶银。菜是裴家老厨子做的苏帮菜:松鼠鳜鱼炸得酥脆,响油鳝糊淋上去吱吱有声,四喜烤麸甜咸刚好,蟹粉狮子头炖得滚烫。每道菜都配一双公筷,不能用自己的筷子去翻拣。裴家的规矩是长辈没动筷子,晚辈不能先夹。裴伯谦夹了一筷清炒虾仁放进自己碗里,放下筷子,才说了句“吃吧。”众人这才纷纷举箸。
席间说话声音不高。敬酒的时候,晚辈的杯沿总要低一些,碰在对方杯身的中段往下。沉韫宁坐在言曌左边,偶尔给她夹菜,说“小曌尝尝这个”,语气温存,但那一筷子夹完就收手,不会替她布第二筷。言曌注意到沉韫宁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腿上,停一下,然后移开。
言曌知道沉韫宁瞧不上她。一个坐轮椅的残废,配不上裴家独子。沉韫宁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位翰林。沉家如今只剩祖产和体面撑着了,但那份“文化底蕴”的招牌还在,能给裴家做门面的包装。裴伯谦和沉韫宁也是联姻——一个要钱,一个要脸。沉韫宁看不上言曌,但言家和裴家确实门当户对。言家是八十年代进出口贸易起家的综合集团,虽然比不上孔家贺家,但比尤家强了太多。要是尤家还在,沉韫宁未必会反对裴砚之娶自己喜欢的人,毕竟尤见怜至少是个健全的姑娘。
但裴伯谦有他的算盘。言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裴言联姻能补齐各自产业布局上的短板,是同一梯队豪门的强强联合。一个坐轮椅的儿媳又有什么所谓,只要好掌控。言曌一边嚼着菜,一边在心里把这两公婆的想法翻了一遍:一个算她能带来多少利益,一个算她能不能生孙子。她像一盘端上桌的菜,被这两双筷子翻来翻去地看,看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吃完年夜饭,女人们往偏厅去。麻将桌已经支好了,沉韫宁和几位姑嫂围坐下来,洗牌的声音哗啦啦响。男人们留在正厅喝茶,说的还是那些——孔家的升迁,贺家的动作,谁家拿了什么牌照,谁家明年要换哪条线。表面是谈工作,底子和偏厅的麻将桌没有区别,都是炫耀谈资,都是在八卦,只是包了一层“国家大事”的壳。
裴伯谦把裴砚之叫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和文件卷宗,台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收得紧。裴伯谦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像开会时那个坐姿。他先说孔家:孔令则在特种部队服役期满了之后可能转业从政,走的是孔老太爷的老路。又说贺家:贺彧的病情圈子里已经走漏了风声,贺宗盛最近动作频繁。裴伯谦说到“贺彧”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残值。“贺家的事我们不动,但看着。”
说完这些,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转了话头。
“你和言曌,考虑要个孩子吧。”
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分析孔家贺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砚之坐在对面,背挺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他答应得从容,像接一个工作指令。但心里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凉。
楼下偏厅里,言曌陪着沉韫宁坐了一会儿,看了一局牌。沉韫宁摸了一张牌,在指尖捻了一下,打出去,然后侧过头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曌,你们有没有在备孕啊?”言曌笑了笑,说“在准备呢,妈。”语气温顺,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温水,不烫不凉,正好入口。沉韫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手又伸向了牌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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