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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很容易烂掉的,在底层待久了,人生虽大起大落但没有长什么记性,见识到世界的花花绿绿,感受过轻易滚动在手边的财富后那点作为普通工人仅存的尊严也就被践踏成粉尘了。没了尊严,那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没了支撑着人向上走的劲儿,遇到个坎就跳进去了,也出不来。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拽着向下坠落,他又拽着身边最亲的人,一起往深处栽倒。
孙虎就是这样的人。
陈姨走后,他也不装那当儿子的孝当父亲的慈了。他没再去找些正经活计,起初是觉得生意难做怎么搞都亏本,市场又不稳定。后来这不干这不愿干,就只能打些零工。
家周边有不少他的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人的家庭更不敢找他做事,毕竟年轻的时候出轨,又借着有个好皮相勾搭女人回来。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心他来家里做事呢?零工赚不到几个钱,甚至没有活干。游手好闲的时间就多了,最开始他只是蹲在家门口抽烟喝酒,抽的烟也只是质量不好的杂牌烟,味道呛人让孙权很受不了。阿广就算在市里住宿也难以幸免,回家就得忍受他越暴躁的脾气和无时不刻散的烟味。
他在家就容易脾气,尤其是看见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的气都可以在他们面前泄出来。说两个孩子花他的钱就得怎么样。
孩子俩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很尽力不给家里添麻烦,增加负担。然而孙虎并不领情,又更加克扣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孙权倒还好跟在奶奶身边至少不担心没饭吃,可阿广却要好好规划生活费要不然就沦落成天天吃泡面了。
奶奶一辈子攒了些积蓄也是留给自己养老的,却被儿子伸手要走了。她时常痛骂他没出息,但没了尊严的人听听就当耳朵痒拿着钱又去醉生梦死。
最开始他也只是拿着钱去消遣,喝酒下馆子。到后面被什么狐朋狗友拉着去打牌打麻将。以前不是没玩过,戒掉的赌博瘾很快就在这种一穷二白的生活环境下又勾起,甚至更加严重了。他赢了就可以轻易地得到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一个月的工钱,这何止是快乐简直是天堂。
坐在家门的男人就去了小巷子里的棋牌室,里面的人跟他总是有些相似的,大多是底层的苟延残喘的人。他屁股坐凳子上就是一整天,和家人相处像仇人,跟赚他钱的成了好朋友。混在这群人之间很快也就麻木了。有时候赢多输少,越打越有劲,一整天就过去了。有时候又输多赢少,越输越想翻本,一整天又过去了。就算赢了钱也不会拿回家,转身就去买烟酒或者去巷子里的廊和按摩店。
赌钱让奶奶气得大骂,说两个孩子还要读书又省心怎么他人老了还糊涂了。他烦了,梗着脖子就顶撞几句。又把她柜子里,放在几件厚夹着的衣服兜里的钱抢走,不顾她哭骂又跑去打牌。
孙权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别把钱拿走,然后就会暴怒的男人骂,骂“杂种”“怪物”,说尽那些最戳痛人的话。孙权不松手,他就更生气了。生气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东西就抓起来往孙权薄弱的身子上招呼。孩子被打痛了就只能撒手,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掏空家底。
打牌的狐朋狗友推荐他去那些赌场,金额更大,代表着赢得也多。那同样,一输便是倾家荡产。这时候就有看起来和善的放贷人“慷慨解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利息?自然是高得离谱。但没关系,他赚回本立刻就可以还了啊!手续简单,来钱又快,那种瞬间口袋充盈的虚假丰足感让他上了瘾。黄赌毒这种事情,每一个都是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借高利贷这种事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尽头的。
家里以为他只是去打打牌喝喝酒,不至于惹上什么事。直到某天一个男人找上门。
孙权在写作业,男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坐在他面前笑眯眯问他多少岁,哪里读书。他不回答,男人继续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孙虎真是好福气啊,一儿一女…学习听说都很好呢,你姐姐的学校话说就在我家附近呢。
提到姐姐,孙权就戒备地看着他。男人哈哈大笑,站起身在家里踱步,像在找什么。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孩子还在家应该不会回来吧。是不是躲起来了呢?你知道吗你爸爸很喜欢玩捉迷藏什么的…
他走到奶奶门前,孙权挡着,生怕他要干些什么事。这种人明显是坏人,不是讨债的就是寻仇的。男人想扯开这个碍事的男孩,孙虎却刚好回来了,进门看见男人拔腿就跑。
后面当然是孙虎被打了一顿,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奶奶回家看见他这幅样子又哭又闹。
为什么你要去赌?!为什么要去借高利贷?!这个家你不要了吗?!
他不说话,眼睛都麻木了。
然后,又有了下一次。趁着家里没人把奶奶存的最后积蓄也拿走了。孙权刚好放学回家看见他鬼鬼祟祟,感觉不对劲挡住要去赌场的他。
“爸,别去了,那些钱是奶奶的养老钱。”孙虎正着急用钱,那些钱够他再赌几把,只要赢一次,一次也好他就能回本…如果全赢那他还能玩更多,钱生钱,生无穷尽…
“让开!”他陷入了虚假的幻想,更加迫不及待。被孙权一挡更是火气上来。
孙权固执地盯着他,明显不想退让。“爸,赌博只会让你后悔的。”
好啊好啊!孙虎推开他,“你懂个屁!滚开!老子不借钱不跟那群人赌你跟你姐喝西北风去!?还读书?读个屁!没了我谁养你们?!”
“……”孙权额角的青筋暴起,碧眼冷冰冰地横在他脖子上,像是一把刀。
孙权就是一个怪物,他的眼睛在晚上会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散幽暗的光,看久了便心里怵。就像现在,孙虎被盯怕了,不过也就一秒。心觉家庭至尊的权威被挑战了更是怒不可遏。
“真他妈反了,敢管老子?!”孙虎伸手就抽去一巴掌,孙权没有躲,脸被扇到另一边,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子。
“爸。”孙权慢慢回头,开口感觉口腔弥漫一股铁锈味,并不好受,脸上火辣辣痛,眼睛却还是依旧死死盯着他,那眼神让孙虎有些毛。
“别去。”他带了点恳求。
孙虎受不了他那种表情,像藐视他。气得用了十成力又扇过去一巴掌。他受不住大人那粗暴的力度,直接撞在墙上又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作响,半天没有站起来。他心里撕心裂肺,痛心自己的无能。
孙虎没有管他,啐了口水气汹汹走出去了。
“爸!”孙权看着他的背影,几乎崩溃地喊。
他只想要安然度过初高中,只想要顺利成为一个大人,只想要成为大人后追上姐姐,离开这里——为什么天不叫他如愿!?
孙虎没有回头。
阿广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却看见家里一片狼藉。
奶奶坐在椅子上哭,孙权正在沉默地收拾烂剧。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阿广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声音颤。
奶奶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高利贷的人来催债,孙虎不在,他们不耐烦就开始砸东西,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再不还钱就…
阿广气得胸肺痛,浑身冷。
她问孙虎去哪了?
不知道。
他到底借了多少钱?
不知道。
孙权的回答总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在家里吗,孙虎不是也蹲家里没有出去干活吗?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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