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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广觉得大人很奇怪,明明昨天奶奶和父亲吵成那样,过年这天他们又做起了相亲相爱的家人。奶奶笑着递给她和孙权红包,握手祝福。奶奶和爸爸相互微笑,“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长大后的她才明白过来。
什么相亲相爱,不过是维持着那层单薄得可怜的亲缘关系。这个家庭早就满目疮痍,不过是大厦将倾。
可惜,她不过11岁,还没有想明白。
大年初一,正是迎新年,开门大吉的好时候。外婆却在下午,突然闯进家,要把阿广接走。
外婆听到除夕夜一家子人还打起来,孩子受伤的事,把老人气得身子抖。先是将孙虎狠狠数落了一顿,字字句句都戳在他作为父亲和儿子的失职上。孙虎在岳母面前矮了半截,加上昨夜的事确实理亏,只能闷头抽烟,一言不。奶奶想帮儿子说几句话,也被外婆一句“您要是真为孩子好,就不该让他这么胡来!”给堵了回去。
外婆的态度很坚决:这个寒假,阿广必须跟她走。
可惜阿广明白自己现在再怎么逃也离不开这个家,这种感觉太窒息了无时不刻都在提醒她,离不开的。
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牵绊——弟弟。
她想到昨晚孙权被踹倒时苍白的脸,想到他肚子上的淤青,想到无数个黑夜里两人互相依偎的温暖。
外婆那里是避风港,可如果她走了,孙权呢?他一个人留在这个窒息的家里,该怎么办?
她太仁慈,仁慈到孙权在未来恨过她。不过也是后话了。
这时候的阿广拉住外婆的手说,她要留下来。
她的理由是,爸爸是喝了酒才这样,他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会了。
虽然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还有就是,就要开学了,来来回回也麻烦…
外婆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孙女乖巧得可怜,心里悲伤女儿早逝。最后还是妥协。
她对孙虎没有留脸面,再三呵斥他没有父亲的样子。如若再有这样的事情生,她真的就接走孩子再也不回来。
外婆临走前,又偷偷塞给阿广一些钱,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受委屈了一定要打电话。
送走外婆,家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孙虎因为被岳母当面训斥,脸上挂不住,闷头进了屋。他闷气进了屋,奶奶便要忙着接待客人。
但无论如何,阿广留下来了。
孙权亦步亦趋地跟着姐姐,直到回到他们的房间,关上门,他小声地、一遍遍地喊:“姐……姐……”
阿广转过身,戳了戳他的额头,故作凶狠:“现在满意了吧?为了你,我连外婆那儿都没去。”
孙权用力点头,但又摇头。说姐你还是去外婆家吧。
阿广有点气又有点感动,气是他怎么不懂自己良苦用心,但感动是反应过来,才觉弟弟是太懂事,明白她的强撑。
“…没办法嘛,我们两个就是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啊。”
他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靠在阿广的肩膀上。
“可是…姐,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没有。”
“有。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累,每天上学起床累,写作业累,应付奶奶累,看见爸爸更累。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喘不过气了,在家里吵架的时候。明明你很累,但是又转头要安慰我说,“我们不听这些”。但你明明很难过,有时候就觉得,你像我们夏天看的萤火虫,感觉你肚子里的能量把你压得死死的,而且马上就要熄灭了。”
“你知道什么……你还小,不用管这些。”
“…姐你又这样说……姐,你看,你哭了。”孙权踮起脚,手指擦拭而过她的眼角。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阿广这次靠在了弟弟单薄却坚定的肩膀上,泣不成声:“…弟弟,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呢…?像大人那样,可以赚钱…可以买房子…可以让我有一个家,就我们两个人住…不用听他们吵架,不用看爸爸打人、酒疯…”
她哭得有些说不下去,眼泪完全糊湿了孙权的红。
最后,她突然笑了出来:“…仲谋,快点快点长大吧。”
让她能够暂时放下负担,毫无压力地依靠一下。
那是阿广第一次,交付后背。
孙权也永远不会忘记,姐姐说的这句话。
他抬起手,一下下拍着阿广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指尖下,是姐姐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那真真像两只欲飞的蝶翼,本该展翅高飞,却因生活的重压而疲惫不堪。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湿漉漉的呼吸。
姐,我会的。我会长大的。
他心里这样对姐姐说。
快点、快点长大吧,长大到能够保护姐姐,成为一个她所期待的大人。
他对自己说。
一种酸痛,迷茫但又坚定的使命感让心脏隐隐躁动。
几乎渴切,狂的一个愿望在心头乱窜:
渴望力量,渴望时间能够加流淌,渴望自己孱弱的骨骼能迅拔节、变得强韧,渴望单薄的胸膛能变得宽阔。足以将姐姐完全拥入怀中,隔绝所有伤害。
尽管那样,他会痛苦,会扭曲,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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