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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禅寺才开出来没多远呢,这么急着问,大概还是怕今儿那出把您得罪了。”
绿灯跳转成红灯,陈科踩了脚刹车,“怎么想的,把那姓张的带来,坏了一锅粥。”
后视镜里。
裴徵明神色浅淡,无声而轻蔑,“御下不严,也是蠢货。”
陈科听他这话,摇了摇头,觉得这项目的事估计也悬。
“那派来讲解的姑娘倒是聪明,借着问你听没听过徐寿辉的故事,实际上是要你的态度。那张强见到你的态度哪敢不改口,这就得了她的笑话。”
裴徵明将文件随手翻过一页,眼眸低垂,想起祝瓷那张素净的脸,笑着说话时语气温柔礼貌,乍一听只觉得她在说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话,等到回过味来才发现里头的刺有多蛰人。
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车往前行进着。
过了会儿,陈科想起什么,觉得新鲜。
“人家要摔一跤你还伸手扶,换做之前你怕不是要退几步,生怕别人借口摔倒碰到你,今日倒是好心?”
陈科没得见回应,从后视镜里瞧一眼。
裴徵明单手支着额侧,眼眸阖着。
即便没有外人,身姿仍然端正挺拔,如同写在教养里的本能。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闭眼小憩,但却透着难以言明的清贵。
此行除了不可缺席的公务之外,集团里的项目要落地,这两日考察也是连轴转,顺道还得处理家里头交代的事,休息都成了挤出时间完成的事。
陈科没再说话,安静地开着车驶向前方。
而后排的座位上的男人,搭在腿上的那只手上,指尖无声地转动着一支钢笔。
金属笔杆沾了指腹的温度,温润细腻,如同他方才触碰过的肌肤,像是白瓷般手腕白皙纤细,不堪受力。
好似轻轻一攥就要折断。
裴徵明的指腹重重捻了捻,触感却仍然弥留在指尖,挥散不去。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炙热的气温烘烤着路面,将柏油路的味道都浸进空气里头,混着往来的车尾气,并不好闻。
绿灰拼色的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祝瓷皱了眉头,关上车门,手掌挡在额前往医院大厅的方向小跑了几步。凭着记忆熟门熟路地走进住院部,推开其中一间病房的门。
电视里播放着《大明王朝1566》,剧情刚播到胡宗宪审问马宁远这一段。
两位老人都是历史教授的原因,祝瓷自小的启蒙就是这剧,哪怕当时她还是咿咿呀呀听不懂的年纪。到了后来年纪大了些,每每看到这段剧情,外公免不了就剧中这里说到的“知不可为而为之”,要她说一说自己新的理解。
病房内的两人听见声响同时朝着声源处看了过来,看见祝瓷,外婆“哎呦”一声走了过来。
“早上刚交代你大中午的日头毒,你偏偏要趁着这时候在外边跑。再说你过来做什么,医院里到处都是病人,别没的再给你传染上。”
“可是我担心外公,也怕你累着呀。别的我做不了,端茶送水跑跑腿总可以的。”祝瓷亲昵地挽着外婆的手臂,拖长了语调撒娇。
外婆将她的挎包接过去,又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见没有热得厉害,才放心下来说道:“话说得好听,你啊,就是主意大,我还能不知道,打小性子就和你妈妈一个样。”
祝瓷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自然。
“没事提她做什么。”外公皱着眉没好气地说道,转而又朝着祝瓷招手,“来,小囡。”
老人将削好的苹果分成小块放进碗里,又递到她面前,“来把水果吃了。”
祝瓷听话地坐在病床边上,仿若没有听到刚才的话题。
从有意识起,外公从来不在她的面前提起母亲,而外婆说起母亲总是掉眼泪。久而久之,母亲变成了在祝瓷面前不可提及的话题。
但她不止一次偷偷听到过外公外婆的对话,模模糊糊拼凑出对“妈妈”的印象。
当年母亲远赴京市求学,按照原定的计划,毕业后去伦敦留学。可最后却没能去成,母亲瞒着家里偷偷生下了她。半年后外公外婆得知这件事时,母亲已经产后抑郁离世。
外公外婆连夜赶到京市,也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将母亲的骨灰接了回来,也将祝瓷接回来,抚养成人。
母亲留下的遗物不多。
她算其中一件。
而剩下那些,外公从不允许她去碰。
至于父亲这个角色,在祝瓷十几年的人生里查无此人,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不明白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妈妈爱到甘愿放弃前途,又痛苦到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只知道,她的母亲是整个祝家的伤痛,是心口上一块无法愈合的痂。每每触及都像是再次残忍地撕开,露出那道血淋淋的创伤。
她很早就明白。
祝瓷不知味地吃了一块苹果,有些索然地垂着眸。刚想要主动岔开话题,将气氛拉回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礼貌匀速的三声敲门声,随即一道祝瓷并不陌生的声音。
“祝老。”
祝瓷的后背一僵,下意识地转身看去。
几步之外,裴徵明站在那里。
身上手工裁制的西装分外妥帖,比上午的衣着更多了几分绅士感。周围一切被衬得黯然失色,像一张旧时的老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停,似乎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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