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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极洲之许（第1页）

&esp;&esp;极洲之许

&esp;&esp;东唐君少有这样深睡的时候，也甚少会梦到以前南山落水潭的那些事。

&esp;&esp;他自打记事起就在那潭湫旁住着。那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看他，来时他们就立落水潭边，扯着声唤他：“那下子，你出来！出来！”

&esp;&esp;一开始，他不知是唤谁，便不理睬。

&esp;&esp;待来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叫你呢，你怎么不应？”他才知道这是叫唤自己。再有下回，来人一叫他便早早答应着。

&esp;&esp;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那些人不再来了，换了另外一位穿着青布衣的魁梧盲眼男人。

&esp;&esp;那人告诫他：“你往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勿问生身父母之事。山林水泽里的精怪，只受天生地生养之恩，自活自灭。你跟它们是一样的。”

&esp;&esp;他问：“那我叫什么名儿？”那人说：“我以后唤你阿潭，你就应着罢。”

&esp;&esp;他点了点头，心中一遍遍默默复念：“阿潭，阿潭……”又望那人问：“那你叫什么？”那人随口胡乱回答：“我叫秦恕，可你不能直呼我姓名。你若真心敬我，唤我一声爷爷也成。”

&esp;&esp;他心里想，这人也未到耆老之年，怎么就让人唤他爷爷？但见秦恕虽与前人不同，未必蔼然可亲，便也不敢忤逆其意，只顺从得唤了一声：“爷爷。”

&esp;&esp;秦恕在那落水潭方圆两里，划定了一个地方结界，告诉他：“这地界就是你可以走动的地方。倘或出去一步，教九天监事察觉，我也难保你。”

&esp;&esp;他应了一声。自此以后，果然只在这两里山林地里活动，结界内除了那些花草林石，几乎无有一样活物能进来。秦恕每隔一月来看他一回，总问些闲事，比如近日来做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他想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可他转念又想，这地方除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

&esp;&esp;偶尔秦恕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地情水事。

&esp;&esp;淮水境界内，多是山地峰林，除了川泽湖泊外以外，又有极多的暗河幽湖、潜潭渊水。这些水系尽藏于地表之下，谓之暗水。暗水与地表的水系多有通达，而暗水所经的干谷、落洞，又时常土岩不稳，动辄申变，故使得淮水水系十分庞杂难治。其摛布之繁复，乃属四渎水系之最。

&esp;&esp;秦恕常说，能总揽淮水，其余三渎便不在话下。

&esp;&esp;二人便常常对面一坐，一个口述，一个心记，无图无纸，空说各个水流源头、支派，所经山林地貌，城镇水利，如何如何。

&esp;&esp;秦恕只说一遍，随口指问摛水方略，他应答句句游刃有余，项项滴水不漏，不到半月，他已将淮水水情记了个通熟，便觉百无聊赖，心中暗想：“这百里之事，又何用费心费时去学？真真没趣。这世间诸事，想来都没意思得很。”

&esp;&esp;他心下不屑于事，偏又因忌惮秦恕威仪，在其跟前佯作出一副谨慎逊顺、尽心勤习之态。

&esp;&esp;后来年岁渐大，秦恕开始教习他阵法，又见他常在潭边山穴长住，多有不便，就在落水潭边设了一座庳陋的水屋，凭他自己打理。

&esp;&esp;自有了这座屋舍，他才觉得日子有些意趣，也多了许多事情可以琢磨了。

&esp;&esp;日常闲时，只要手边材料可得，他就要费心琢磨捣鼓一些东西来，比如那几案枕簟、盆景花木，渐修渐增，竟也一应俱全。东西虽不华美，却因他喜好用心琢磨，反多一份质朴之意，不多久，外屋还自造了一水台，搭至潭中，平日里可临水观景，颇能赏玩，竟足似了一个山林卧隐之处。

&esp;&esp;秦恕知他别无寄情，捣弄闲物充作消遣，也无可厚非，便只警诫一句：“勿要沉湎。”也并未多劝阻，他也不觉有甚不妥。

&esp;&esp;在这两里山林里，他一住就有五百年，这方圆之内的每一株花树荣枯，每一寸土石失缺，他几乎瞑目可察。

&esp;&esp;每至三月暮春时，监事官会回九天述职，这期间临水处的结界会稍显稀薄，他总爱趁着空隙，到结界边隅去看一看，偶尔会得到一两件偷漏进来的小活物。

&esp;&esp;譬如雨后初霁时，会有蜻蜓蚁蛙；入夜山暝时，能见萤虫飞蛾。他可以设法捕住三只两对，暗暗藏于水舍中。

&esp;&esp;他这一项小意趣秦恕也从未察觉。

&esp;&esp;这些东西都活得不长的。萤蛾不足十日，更甚者毕生不过一夕间，凡世之人犹觉这些东西寿短，更枉论似他这样有千万年命时仙骨的人。

&esp;&esp;可他觉得没关系。十日也行，一夕也行，有过一时就是一时，总比从没有拥有过更好。

&esp;&esp;及至一日，竟不知从哪里溜进来了一条青川犬。那是西北幽侧之地的撵山犬，一般没有定养的人家，平日就在村寨中野放着，结队四处游走，哪家要出猎便唤了去，回来给口饭吃，它们就能一直这么活。只有伤病过重、自知不能久活的，才会离群跑到深林里躲藏，大多就死在里头了。

&esp;&esp;那犬毛发短而碎，通体发着灰黄，像在烂泥地里狠狠滚过一遭，只剩得嘴巴和两个耳朵又黑又亮。

&esp;&esp;他打算留着这小犬，可又愁想：“这东西可不比蜂蝶萤蛾，怎么藏它在水舍里才好？”他原想作罢，但见那犬双目恓恓，如诉似求，他看了好久，到底还是带了回去。

&esp;&esp;隔日外出半日，回来时牵门而入，冷不防撞就见秦恕凛凛地立于屋中。

&esp;&esp;秦恕见他进门，冷喝一声：“过来。”他只得就走过去。

&esp;&esp;屋内有一个两抱大的八角孔藤条水笼，孔洞编得极疏，笼内悬着一泓清水却半滴不漏。笼中八角方位悬着八数尾黑鱼，以银线过腮，反弓吊起，鱼尾挣动时，便触及刀针戳入眼目，血珠入水内，染地水色赤红。那青川犬就浮在那赤红的水胆中，也不知是生是死的。

&esp;&esp;秦恕脸色如覆严霜，指着他水笼厉声问：“这是什么？”

&esp;&esp;他以为问的是那阵式，便道：“是我刚研造起来的阵法，叫‘滴水悬魂阵’，死物养在其中也能栩栩如生的。爷爷你瞧，造得好也不好？”

&esp;&esp;他一行说来，就见秦恕脸色铁青，他看了看笼阵内的那条青川犬，猜想秦恕怪他，因他不该留藏活物在这结界内，他便又认真解释：“如今它不动，因还未死尽。待它死尽了，也就跟那木头、石头不差了。”

&esp;&esp;这阵法乃是殉祭生灵、豢养邪物的阵法，秦恕听他还敢说出这等话，勃然大怒道：“孽障！谁教你敢造出这种邪行阵法，妄自处置生灵？”

&esp;&esp;他闻言一怔，竟有些弄不懂秦恕因何事发怒了。

&esp;&esp;他茫茫然立了半晌，奇怪地说：“我造弄这满屋的物件，爷爷未曾责怪，怎么独独见了这一件却动怒？我不明白。”

&esp;&esp;秦恕道：“荒谬！你造这些器玩都是死物，这是活物。活物与死物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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