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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睿此行并不需要隐瞒身份,衙役们蓑衣之下都穿着交领淡青衫,扎红腰带,马庐更是穿着格外引人瞩目的红背夹。马庐打探了里长家的位置,那头他们的身份已经随着几家窃窃私语,冒雨奔跑的孩童传开。
“这归善里各户人家之间消息倒是灵通。”叶思睿说。
一个衙役凑巧走到他身边,便回道:“大人不知连坐之法吗?若是村民犯了事,里长是要论罪的。”
叶思睿停下脚步,夏天舒便跟着停下为他撑伞。“若我没记错,先帝在位时里甲之间的连坐之法就已废除了啊?除开逃兵、壮丁不出徭役、赋税不纳等里长需要以失职论罪外,其他又为何要连坐?”
衙役只是笑,“大人的确熟悉刑典,但那都是老黄历了,里长甲首的治理下出了事,难道不说明他们教化村民,监督徭役的失职吗,他们怎么和大人您交代呢?”
叶思睿认出这个衙役是叫做范知的,据说识文断字,通晓法典,便没再说什么。那边马庐已经叩开了里长家的门,归善里里长一家老小冒雨出门迎接。叶思睿扶他们起来,便催促回屋说话。
这位里长名叫冯弘广。里长是一百一十户人家之内丁粮最多的十户人家中选出来的,冯弘广已经当值多年,其家境自然不可小觑。冯弘广年岁不到半百,膝下四子两女,女儿都已出嫁,儿子最大的已经娶亲生子,最小的还在吃奶。有这么多人,他家的房子看着也不小,有两进三间。院子里土地荒废着,除了枯死的几竿竹子和杂草,只有几株蔫蔫的植物,也看不出是什么,粉红花瓣落了一地。
冯弘广将一行人迎进家中。
如无意外,叶思睿一行人在归善里查案期间就要住在他家里了。叶思睿刚刚坐定便婉转地一提,谁料冯弘广面露男色:“县令大人愿意屈尊,小老不胜惶恐,自然应当好好招待,奈何寒舍简陋,家中人又多,大人随行的各位大~爷众多,恐怕难以一一招待。”
叶思睿与马庐交换一个眼神。“冯里长家大业大,确实不易,招待一行人艰难,招待我们两个还是够?”他把摘下箬笠坐在一旁的夏天舒往自己身边一拽,冯弘广颔首,“这位是我的幕僚夏先生,冯里老,这几日我二人便叨扰了!”
冯弘广与夏天舒见礼,又冲马庐陪笑道:“这位捕快大哥可愿委屈去我儿家中暂住?”
叶思睿做的决定马庐自然没意见。如此一来,叶思睿、夏天舒和茶茗住在冯弘广家中,马庐带着四个衙役去冯弘广长子冯安福家中借住。毕竟有夏天舒在身边,叶思睿对安全十分放心。
安排好食宿,大家才好安心交谈。冯弘广绕几句话便将话题绕到叶思睿的来历上。这个也没什么可隐瞒,叶思睿便直言不讳:“本官来查吴信天被杀之案。”
冯弘广面露惊讶之色,原因叶思睿心知肚明。吴信天一案已有仵作检验尸体,尸体也运回县衙,按理叶思睿身为知县,本应坐镇县衙,派遣捕快衙役持牌票走访人家,调查案情,将相关人员带回县衙,听取词讼。但冯弘广不知此案蹊跷。安顺侯亲自拜托在先,无论能否查出什么,叶思睿都必须亲自走一趟,才给他面子。
冯弘广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恭敬地问道:“大人,归善里的里老人随县衙的仵作一同去的吴家,大人可要召唤他们前来问询?”
叶思睿点头应下。在里甲之内,年龄在五十岁以上,德望高的老人,每里推选三名、五名或十名为里老人,负责解决地方上的纠纷,督导人民勤务农桑,可以处理地方上的小争端。里老人的地位很高,因为占了一个长字,就连叶思睿也得对他们恭恭敬敬的。“吴信天的夫人孩子何在?”
“还在吴宅。”冯弘广说,“吴信天只有一个女儿,家中已经绝户,是畸零户。大人可要见他们?”
“见过各位里老人以后我再去趟吴家。”叶思睿说。
归善里一共有五名里老人,仵作来时一同去看了尸体,其中一位也是第一次发现吴信天尸体的人。老人家腿脚不好,冯弘广派自己的儿子孙子们前去搀扶。叶思睿见他家业很大,家中却没什么下人,随口一问,冯弘广便道:“叶大人说笑了,小老孩子多,又是平民百姓,家里孩子也多,哪来的钱请下人呢?”叶思睿也同他说笑,只是心中仍然奇怪。
五位老人依次来了,年长些的接近古稀之年,拄着拐杖被搀扶着颤颤巍巍走过来,也有年轻些,五十出头,脚步轻快,叶思睿与他们行了平礼,让出座位,夏天舒也跟着他挪到下面坐。众人坐定,冯弘广叫孩子们奉茶,给双方互相介绍一番。
“可惜啊,可惜了,吴家那小子书读得好,学堂刚刚办起来,小子们都才开蒙……”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不住摇头感慨。叶思睿细问之下才知道,吴信天书读得好,归善里刚刚办起蒙学,请他为各家子孙们开蒙。而他死时也不在家中,在蒙馆。
“……晚上快入更了,吴家的姐儿来找我,说她爹现在还没回去,她家就住在我跟前,就来找我,我就陪她过去了……”
叶思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那茶粗老苦涩,口感十分怪异。他还没说什么,就觉得腰上一疼,侧目看去,夏天舒严肃认真地听里老人的描述,丝毫看不出是他分神掐自己一把,“你干嘛?”他嘀咕道。夏天舒仍然十分专心,只得空瞪了他一眼。叶思睿只得乖乖丢下茶碗,正襟危坐,侧耳细听。
“……乖乖,了不得啊,我到的时候,他就倒在屋里,血都快流干了!吴家那姐儿差点吓掉了神!”
叶思睿打断了他,“也就是说,吴信天的女儿和您一道发现的尸体?”
那位年轻些的里老人点头。
“尸体被发现的那个屋子上锁了没有?”
“没有,上了锁我们怎么进得去呢?”
“那间屋子平时是用来做什么的?吴信天倒在何处?门关上了吗?屋里点灯了吗?”叶思睿一口气抛出了诸多问题。老人家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屋子平日应当是教书先生温书、休息的地方。吴家小子就倒在桌案边。门是半掩的,一推就进去了。灯……灯应该是点了的,我记不大清了……吴家小子应该是在看书,点了灯,对,点了。
叶思睿见他回答的迟疑,就叫他们接着说,他把手往后一摊。谁料半天没人反应,最后他听见夏天舒低声说:“卷宗。”手上一沉,收回手,果然是那本叶阜交给他的,此案的卷宗。茶茗是个愣货,马庐还不如夏天舒伶俐。他心中嘀咕,把卷宗翻到仵作验尸的那页,一一对照。吴信天死在蒙馆里,身上财物一空,说是求财也不是没可能。门半掩,谁都可以进去。尸体颈部左侧受伤,是他在看书时,凶手从后方出其不意地一刀致命。左侧……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吴信天并非背后中刀?凶手为了画那个符号,将尸体拖至平躺,看不出生前的姿势了。可惜。他在心中叹息。
“大人?”叶思睿回神,温文笑道:“还有一事请教,吴信天在屋子里看什么书?为何迟迟不归?”
第一个发现尸体那位里老人回答:“蒙学下学晚,各家男人都在地里忙活,吴家小子平日就喜欢在蒙馆多逗留一会,否则他家姐儿也不会到那么晚才要找他。至于看什么书……这个小老还真没有留意。”
这倒是。那小姑娘也算聪明,还知道就近叫上一个里老人一道,若是她独子去找她爹,没准撞上凶手了,那就不止一条人命了。他合上卷宗。“本官看仵作的记录,死者胸前有一个什么符号?”
老人家表情疑惑,“什么符号?黑灯瞎火的,小老也没敢细看。”
好。叶思睿也没抱什么希望,便投目其他随仵作验尸的里老人。“好像有血迹,乌黑一团,若说是符号倒真看不起是什么。”
“小老年纪大了,眼神也差,约么看着好像是个剪子?”年纪最大的那位说。
“那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
几位里老人,还有里长冯弘广在交换眼神,叶思睿心知他们定有隐瞒自己的地方,厉声问道:“为何支支吾吾?知道什么尽管说来!”
几人对视,僵持半天,冯弘广说道:“实不相瞒,大人,小老确实不敢说,毕竟是乡野传言,怕脏了大人的耳朵。”
“不要紧,但说无妨。”叶思睿正端茶碗准备啜饮一口,茶汤润湿~了嘴唇才唤醒苦涩的记忆,他只好假装品茶,放下茶碗。
冯弘广欲言又止,很是迟疑,叶思睿便故意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冯弘广果然留神,下定决心开口:“大人,您可知道有个叫金剪会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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