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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宫内秋意正浓。
昨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下过,宫道旁的青草被浇得湿漉漉的,水珠还挂在叶尖上,风吹过来,颤颤巍巍地往下坠。青砖路面吸足了水气,颜色深下去好几度,靴底踩上去总能带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严实的朱墙黄瓦将天地圈成了一方方规整的格子,雕栏玉砌的宫宇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雨声落在汉白玉铺就的长路上,砸出一片细碎而清脆的响动。雾霭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檐角那些蹲着的飞兽笼在一片朦胧里,远远望去,高贵庄严,却也冷清。
这里是帝王的后宫,也是赵若锦居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十多年的嫔妃生活,磨得赵若锦早就没了少女时候那股明媚张扬的气性,也没了前朝公主的铮铮傲气。昔年那位曾于春色流光中惊鸿照影的少女,如今成了帝王后宫中最安静的一笔。不争不抢,不嗔不怨,像一朵被养在暗处的花,开也无声,谢也无息。
她很少出门,墨染没了之后,她就更加不爱出门了。
墨染是陪着她从洛阳行宫一路走过来的,母后病逝后,墨染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而现在,墨染也没了。墨染没的时候,赵若锦没有哭。她哭过太多次了,为父皇哭,为如晔哭,为母后哭,也为赵氏万里江山哭。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如今,她再也哭不出来了。
今日,皇后派人传了话来,说新进了一批蜀地的贡茶,请她过去尝尝。赵若锦知道,这只是个体面的由头。皇后大概又是见她许久不曾露面,想拉她出来透透气。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皇后冯氏是她除了墨染以外,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其实,她今日出门,也不光是为了喝茶,她还是去告别的。
刘子昀不让她死,他把蒹葭阁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收走了,什么剪刀、针线、碎瓷片,一样见不到。钗环也一律不准佩戴,说是怕她磕着碰着,生怕她寻了短见。他甚至命人把蒹葭阁后殿那棵老槐树的粗枝锯掉了大半,说是遮光,可她心里清楚,他是怕她悬了梁。吞金更是不可能的,她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能入口的硬物。
可她若真想死,总归是有办法的。
这几年,她用各种法子从各处弄来相克的药材,每次喝完药,将药渣留在碗底,晾干了再研磨成粉,再掺进每日必服的安神汤里。半夏反乌头,白及反川乌,她翻过医书,知道哪些药材相冲,知道什么和什么混在一起,会一点一点侵蚀人的五脏六腑。起初只是偶尔心悸,后来开始吃不下东西,再后来,夜里常常咳醒,枕巾上总有一小片暗色的血迹。
墨染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每次都笑着说,或许是天冷了。
今年的秋天确实太冷了,冷得她骨头缝里都在疼,冷得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上气,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从蒹葭阁到中宫,往常坐步辇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今日她偏要走过去。没有侍从跟着,她只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这个曾经是她家的地方,再走一走。
她就这么慢慢走着,走走停停。宫道很长,两旁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灿灿的碎屑。她踩上去,听见细碎的响动,觉得莫名地好听。
转过宫道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人。
是今年新选进宫的秀女,这几人中,一个是正五品的才人,两个是正六品的宝林,还有一个年纪更小些的,不过十五六岁,衣饰也更素净,是正七品的御女。
她们正年轻,眉眼间还带着新承恩泽的娇羞与得意,穿着时下最兴的襦裙,高腰束胸,披帛在身后飘飘荡荡,梳着高高的髻,髻上簪着金玉步摇,步摇下缀着细细的流苏,每走一步便轻轻晃荡,珠光流转,叮当作响。
几人见赵若锦独自一人走来,先是一愣。
面前这女子穿得素净,一袭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头罩了件同色的半臂,披风是浅浅的牵牛紫,全身上下没有一件珠翠,只在腰间系了条素采色的丝绦,衬得那腰身细得像一折就断。
可偏偏她生了一张让人挪不开眼的脸。
一双眼睛澄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望进去便望不到底。鼻梁秀挺,嘴唇微抿,唇色是淡淡的绯红,不施胭脂,倒比涂了还好看。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太阳穴下细小的青色血管。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就像是从一卷泛黄的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风把她的披风吹起一角,衬着身后满树金黄的银杏叶,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不是宫女,宫女不会有这样从容的气度。可若说是后妃,哪有后妃出门不带侍从,也不戴一件饰的?
几人纳闷着,其中一个宝林眼尖,认出了她,低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那是前朝的……就是颖妃。”
“颖妃?”何才人微微挑眉,语气颇为轻佻,“就是早些年很受宠的那个?”
“可不是嘛,”另一个宝林掩着嘴笑了笑,“听说皇上一登基就强纳了她,头两年可没少往她那儿跑呢。如今嘛……”她上下打量了赵若锦一眼,目光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一寸寸地滑过去,嫉妒简直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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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若锦没有停下脚步,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哟,姐姐这气派,倒还是公主的做派呢。”苏御女年纪最小,胆子倒不小,她上前堵住赵若锦的去路,逼停对方后,她歪头看着赵若锦,笑盈盈地开口,“见了我们也不打个招呼?姐姐虽说从前是公主,可如今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都是皇上的嫔妃。姐姐仗着比我们早伺候皇上几年,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赵若锦始终无动于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目光平平地望向宫道尽头,不咸不淡的模样,反倒让几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越堵得慌。
苏御女见赵若锦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顿时涨红了脸,一咬牙,竟上前半步伸手就要去扯赵若锦的披风,“姐姐这般目中无人,嫔妾倒要请教请教……”
话没说完,她的手刚伸出去,宫道拐角处便转出来一个身穿暗青色褙子的老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那嬷嬷五十来岁,头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走路的步子不大却极稳,一看便是在宫里极有资历的。
“老奴给颖妃娘娘请安。”李嬷嬷不紧不慢地走到赵若锦跟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皇后娘娘惦记着娘娘身子不好,怕您路上走累了,特命老奴带了步辇来接。”
说罢,她这才转过身,像是才现旁边还站着几个人似的,目光从那几个秀女身上淡淡地扫过,唇角微微一弯,笑着说道:“哎哟,何才人,顾宝林、魏宝林,还有苏御女,几位小主也在这儿呢?恕老奴方才眼拙,竟没瞧见。”
几个秀女的脸色齐齐变了。
何才人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堆起笑脸,福了福身:“嬷嬷客气了,嫔妾们不过是凑巧路过,正巧遇见了颖妃娘娘,想……想……”她干巴巴地笑了笑,想找个台阶下,可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圆场的话。
李嬷嬷也不接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们,那笑容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可愣是看得几个人后背直冒冷汗。
这李嬷嬷可不是一般人,她是皇后娘娘的乳母,帝后情深,皇上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方才她们说的那些话,若是被这位嬷嬷添油加醋地传到皇后耳朵里……
她们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方才那点嚣张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起来。
“几位小主若是无事,老奴便先送颖妃娘娘去中宫了。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是……嫔妾们告退。”
几人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匆匆行了礼,低着头一溜烟地走了。走出去老远,何才人还在狠狠地剜了苏御女一眼,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害死我们了。”
身后,李嬷嬷收回目光,转向赵若锦时,脸上的笑意才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娘娘,走吧。皇后娘娘备了您最爱喝的桃胶银耳羹,还特意让人温了一碟桂花糕。”
赵若锦看着嬷嬷,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她道了一声谢谢,扶着嬷嬷的手,慢慢坐上了步辇。
步辇晃晃悠悠地往中宫的方向去了。赵若锦靠在扶手上,闭上眼睛,秋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想,今日这一面,大概是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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