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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慢慢知晓,沈小姐与殿下的情谊非同一般。这些年的冷清岁月里,她对殿下明里暗里的帮衬从未断过。这些事,多是她的贴身侍女浮光偶尔说与我听的,语气里带着感慨,也有对自家小姐的心疼。
听完这些,我心里头其实是暗暗欢喜的。我不懂什么朝堂权衡,也不懂什么世家联姻,我只认一个最朴素的理儿:殿下是顶好的人,沈小姐肯对殿下好,那沈小姐也定是顶好的人。
沈小姐入宫前一日,陛下特意命我走一趟大司马府,名义上是送些赏赐。
如今,该称“陛下”了。先帝骤然驾崩,这尊贵却沉重的皇位几乎是将殿下砸了个措手不及。我这笨拙的人,也稀里糊涂地被提到了御前总管的位置上。我虽然迟钝,但也隐隐感觉到,殿下能坐上龙椅,背后定有沈小姐与她身后沈氏的倾力推动。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我只知道,龙椅硌人,陛下眼底的倦色比在别苑时深了许多。但只要陛下能平安顺遂,哪怕只是偷得片刻真正的喜乐,也比什么都强。
知道沈小姐终于要入宫了,我是由衷高兴的。这样好的两个人,总该在一块儿的。
长长久久地,在一块儿。
到了大司马府,沈小姐在前厅见我的。
府里气氛肃穆,因着国丧未除,各处都敛着光彩。陛下已是尽了全力,眼下能给的名分,终究只能到贵妃。这已是帝王能在礼法与局势间,为沈小姐挣到的最妥帖的位置了。
沈小姐———不,该称沈贵妃了———
贵妃立在厅中,身着素净的衣裙,只鬓边簪了一朵极小的白色绒花。她缓缓下拜,仪态端庄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人:“臣女沈韶,叩谢陛下恩赏。”
声音清凌悦耳,如玉磬轻击。我捧着赏赐清单,依礼垂,还是忍不住抬眸偷觑了一眼。只见娘娘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如两弯墨色的蝶翼,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翳,瞧不出里头是怎样的情绪。
回宫后,陛下立在窗前,背影映着暮色,顿了许久才问:“她,神色如何?”
我如实回禀:“贵妃娘娘仪态端静,接旨谢恩,并无异样。”
陛下沉默了。那沉默像殿外渐渐浓重的暮霭,沉甸甸地压下来,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娘娘入宫那日,昭阳殿掩不住国丧期特有的那份肃寂。洞房花烛夜,我守在殿外廊下。里头素烛高烧,光影透过窗纱微微摇曳,安静得异常,连寻常该有的低声絮语都听不见。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时,才隐隐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如风中丝线,听不真切,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静默。
之后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但宫里宫外,渐有私语流传。都说大司马权倾朝野,有司马昭之心,贵妃入宫也不过是棋局一步。说陛下龙椅未稳,形同虚设。这些言语,我是不大相信的。若大司马真有那般心思,何必等到今时今日?更何况我见过娘娘看陛下时的眼神,也记得浮光说过的那些旧事。他们的情谊,做不得假。
我总觉着,那些窃窃私语,不过是外人瞧不见潭水深处的暗流,便以为那是一潭死水。
真心这东西,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在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揣夺,陛下对娘娘的肯定感情是复杂的,不过有一点我能肯定,陛下是爱娘娘的。沈公权倾朝野,陛下对沈公处置最严厉的一次,是没收沈公的虎符,但那也是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得已而为之。
转折生在北狄犯边。
朝堂上主战主和吵成一片。陛下力排众议,决意御驾亲征,这一晚,娘娘和陛下大吵了一架,次日清晨,娘娘却亲自为陛下穿上铠甲。
殿外风声渐紧,陛下出征在即,娘娘立在阶前,素手为陛下系紧玄色披风的带子,指尖在风中微微泛白。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妾在昭阳殿,等您凯旋。”
陛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仿佛要借着这一握,将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渡过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只说了四个字:“信朕一次。”
话音沉沉落下,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我侍立在侧,心中茫然不解陛下为何独独要强调这一句。却见娘娘听完,神情倏然一动,似有无数情绪从眼底掠过———惊愕、犹疑、痛楚,最后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她睫羽轻颤如蝶翼,终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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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陛下离京三月,北境战事正酣。淑太妃———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也就是裕王景筹的生母,联合几位被陛下整治过的老臣余党,动了宫变。
他们以雷霆之势控制了部分禁军,直逼昭阳殿。彼时,沈公的虎符已回到沈公手中,陛下亲征带另走一半。但沈公的那一半,在前几日调动京畿防务时,被早有异心的兵部侍郎用计扣下,宫中守卫形同虚设。
贵妃被软禁在昭阳殿内。叛臣逼她写下血书,指控陛下改诏篡位,并要她自裁以谢天下。他们知道,只要贵妃一死,沈充必与陛下反目,北境大军回援不及,京城唾手可得。
那几日,昭阳殿外禁军环伺,铁甲森然。我几番周折,才得以踏入殿门。
殿内寂寂,沉香屑冷。娘娘独自立在窗前,背影单薄如纸。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身,见是我,眼中竟无半分讶异,只如静水微澜。
“良辰,”娘娘的声音平静得出奇,“陛下可有消息?”
我急忙近前,压低嗓音:“陛下已得密报,正昼夜兼程回銮。贵妃娘娘,您千万珍重凤体,只要撑到陛下回京……”
娘娘轻轻摇了摇头,窗纱透过的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唇角逐渐浮起极恍惚的笑意,像雪地上倏忽消融的痕迹。
“撑不到了。”她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直直看向我,那里面有种决绝的明澈:“良辰,替本宫带一句话给陛下。”
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上脊背,我喉头哽住,几乎带着哀求:“娘娘,再等等罢……陛下就快回来了,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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