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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四,北狄犯边。
阴山七十二峰烽燧尽燃,黑烟扶摇,昼夜不息。驿马踏碎官道霜尘,八百里加急军报直抵御前。景策于朝会掷下虎头令箭,紫檀箭筒迸裂铮然之声:“着镇北将军沈曜,统陇西三万铁骑,即日挥师北上。”
八月廿五,寅时三刻,残月高悬。
沈曜身披玄铁麒麟铠,甲叶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寒光,猩红织金披风迎风怒卷。城楼谯鼓正擂第四通,忽闻玉辇金铃响,玄武门次第洞开,帝王玄衣纁裳高立城阙,身侧贵妃纤纤素手拈捧鎏金宫灯,灯焰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朕为将军解此锦缨,以此战作注———掷我紫微星,辉映于鸿蒙。”
景策指间玉韘轻转,解开玄冕垂旒侧畔的朱锦长缨,往城楼下掷去。一道赤色掠过拂晓时分青灰的天幕,如坠落的星火,如撕裂的霞痕,稳稳当当缠绕在沈曜肩吞兽之上。城阙九重宫灯将熄未熄,光晕里可见锦缨末梢系着枚玄璧,竟是帝王泰山封禅时,从祀坛取回的镇国玉髓。
三军甲胄铿然齐震,京畿百姓闻讯塞巷,沿朱雀大街跪送十里,箪食壶浆的蒸雾混着秋霜,凝作道旁苍柏枝头的白露。忽有老卒击鞍而歌:“此去阴山收骸骨———”三军齐应:“不收骸骨不回头!”声震云霄,惊起寒鸦蔽天。
九月初一,南边惊变。
景筹于封地点将台祭起玄旗,称“清君侧,靖国难”,亲率五万豢养多年的玄甲私军沿沅水北上。铁蹄过处烟尘蔽日,七日连破沅陵、辰阳、武陵三座雄城,沅水沿岸尽是折断的旌旗与未寒的骨。加急血书呈至御前,含元殿蟠龙柱下,三朝元老伏地长泣:“高祖基业,将陨于萧墙之火矣!”
景策于满朝悲声里缓步登阶,玄色十二章纹服扫过丹墀,在九龙御座前倏然起身,腕间玉珠轻震,命良辰取来山河舆图。
丈余长的黄绫舆图在殿中滚落,帝王指尖掠过墨绘的千山万水,最终停在南疆与京师之间的某处。
景策轻叩图纸,问满朝文武:“诸卿可识得‘虎牢关’?”
不待应答,他已自答:“隘长三十里,绝壁如斧劈,旧称‘南天咽喉’。”说着,他的指尖停在关隘处晕开一抹朱批痕迹,那朱批的颜色鲜润刺目,犹如三日内新添。
满殿呼吸骤停。
景策抚过朱批旁一行蝇头小楷,轻笑一声:“三日前丑时,沈公已携两万神军星夜出京。”众人这才惊觉沈充不在殿内。景策抬眸,目光是慑人心魂的冰冷:“虎牢关每块山石后,都浸透了火油;每寸隘口,皆堆满擂木。”
“诸卿且看,这惶惶不可终日的,究竟该是谁?”
死寂之中,有老臣手中笏板坠地,玉碎之声惊醒满朝痴梦。有人欢喜有人忧。原来北疆烽火、镇北将军千里奔袭、乃至景筹势如破竹的七日报捷,皆是帝王编织的弥天罗网。裕王玄旗所指的“清君侧”之路,每一步都踏在帝王朱笔勾勒过的将死之路上。
半月后,亥时三刻。
景筹的五万叛军如黑潮漫至虎牢关下。但见雄关之上灯火通明,雉堞后不见旌旗摇动,不闻金戈之音。只有山风穿过隘口时的呜咽,似古埙吹彻幽冥。
景筹勒马冷笑,“这唱的又是哪一场戏?”他早已杀红了眼,银枪高举,扬声高呼:“攻城———”
话音刚落,关城最高处的烽燧台亮起九重灯火。沈充按剑立于烽燧台边缘,身影在跃动的焰色中,如一幅拓印在夜幕上的壁画。
“裕王殿下。”沈充的声音顺着千年岩壁滚落,每个字都像在昆仑冰髓里浸过三遍,触地时能溅起霜花,明明说着劝诫的话,却没有普渡众生的悲悯,倒像句不痛不痒的提醒:“回头是岸。”
景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惊疑不定,沈充怎么会在这里?
“鸣鼓———”他嘶吼劈开刹那的死寂,银枪在掌中颤出虚影。
此刻收兵?怎么可能!
他早就没了退路,不如放手一搏!
五万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脑后那杆大旗,箭在弦上,弓弦崩断的声音比飞矢更致命。几乎同时,两侧绝壁炸开银河倒泻般的火光。亿万支蘸满鱼油的火箭划破夜幕,滚石惊雷般碾过峭壁,煮沸的松脂混着生铁汁从天倾盆。这不是战争,而是熔岩地狱在人间的具象。山谷霎时化作巨鼎,叛军的哀嚎与铁甲熔化的嘶响交织成夜鬼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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