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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拖长声音道:“我何德何能,能得贺兄如此倚重。”
贺渡握住他的手,道:“没办法,就是看上殿下了,如何?”
他的手很冷,肖凛的皮肤有被冻僵的刺痛感,肖凛把他紧锁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警告道:“这是宫里,别逼我抽你。”
贺渡却充耳不闻,腾出另一只手来又压上去,道:“你哪来那么大的劲?”
“关你屁事。”肖凛火气也上来了,和他拉扯起来。
昨夜被压下去的一把火顿时又烧了起来。要不是眼下身在皇宫,两人还收着几分力气,只怕当场又要纠缠成一团。
真是可笑。刚被塞进贺府那会儿,两人还算客客气气、维持着君子之交,如今熟了,却开始彼此看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要炸。
贺渡的力气原不敌他,奈何死缠烂打不肯松手,手掌被磨得发红,却还是咬牙撑着。肖凛怒道:“你再不撒开,我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贺渡却学他方才的话,笑吟吟地道:“这是宫里,殿下要在这儿和我再打一架不成?”
不怕常有理的,就怕不讲理的。肖凛恨得心痒痒,道:“一会就出宫了,你给我等着。”
贺渡笑了半天,抬脚踩了踩阶前斜坡,道:“路都已经给殿下铺好,殿下还不愿走,我只能拉你一把了。”
肖凛却软硬不吃:“这坡底下是平路还是万丈深渊,这破板子牢不牢固,看不清,不知道,不敢走。”
贺渡注视着他,手抚上他绷直的脊骨,轻轻抚摸,道:“我陪着殿下走,要是路塌了,咱们一块掉下去,我给殿下当个垫背的。”
又是那般笑意温和,眉眼藏起了锋芒。
可若深看,那眼睛却又变成了万丈寒渊,稍不留意就会失足跌进去。
脊背上游走的细碎抚摸,隔着罗衣化作点点搔不到的痒意。
肖凛忽然记起静室面壁的那日。
有条银环趁他不备悄然攀上轮椅,转头的一瞬间,他与那双竖瞳对视,曾经面对万军也未曾生出的毛骨悚然,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全身。
先前肖凛觉得贺渡城府深沉,诡计多端,虽是个令人忌惮的佞臣,却没有脱离凡夫俗子的范畴。那时候以为他是只狡猾的狐狸,如今却觉得错得离谱。
他像那条拥有瑰丽鳞片,却充满毒性的银环蛇。
他用绮丽的色彩将人一步步引诱向无法回头的深渊,迷失方向之际再不动声色地将人卷起,一点一点勒紧,直将人勒得无法呼吸,再注入他的毒液,让人彻底沦陷在他编织的幻觉中。
“轰隆——”
天际炸响一声惊雷,将肖凛那一点飘散的思绪生生劈回现实。
晴了没几日的天又阴沉下来,伴着料峭春寒似有风雨欲来。
这道雷结结实实吓了肖凛一跳,却也让他平静了下来,道:“陛下还不能死。”
元昭帝要是龙驭宾天,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成大楚第二个襁褓君王,届时太后姓陈,太皇太后姓陈,环卫京师的元帅也姓陈,三省有陈家人,六部全在司礼监掌控之下,再将陈家女和西洲王世子结下姻缘,这天下也不用争了,所有人都要跟着他们姓陈了。
贺渡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好。”
元昭帝也不是完全不堪大用。
他那场突如其来的“掏心窝”,肖凛乍听之下只觉荒唐,对那点可怜的泪水也难以感同身受。但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也不是完全没有触动。
元昭帝和他,说到底并不算熟,两人阴差阳错勉强挂了个半亲的名头。可奇怪的是,皇帝大吐的苦水,竟恰到好处地戳中了他所有最忌讳的地方。
承袭王爵、长宁侯案、外戚干政、甚至于……皇帝自己的性命。
这些话,句句都像是披着懦弱皮囊的试探,每一句都砸得正准,仿佛在有意无意间剖开肖凛心中最深处的结痂。
皇帝是被人教导,抑或是早就洞悉了朝局之势,只是一直装着糊涂?
肖凛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了。
贺渡见他沉思,趁机推着他走下了坡。出了宫却没跟他一块回府,说是要去赴个宴。
肖凛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滚蛋。
贺渡从神武街转向朱雀大街,仿佛漫无目的地闲步,路过个卖熟食的店,进去提了一包肉食和一壶老酒出来。
路过兴宁坊,贺渡脚步微停,往身后略看了一眼,拔脚又钻进了一家药房。
过了很久,再不见人从里头出来。
贺渡已到了兴宁坊里巷,一户半掩的门里支着葡萄架,枯萎的枝条缕缕垂下。
他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黑烟,差点给他熏出二里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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