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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引他进来,一面惯常问道:“客官是打哪儿来?”
那公子半垂着眼,似气力不支,还算温和地道:“西洲。”
“哎哟,那可是挺远。”小二叹道,“西洲,刚打完仗不久吧?听说西洲王以身殉国,世子要袭爵,也已在进京的路上了。”
公子听到这话,才终于抬起了倦怠的双眼:“你也知道此事?”
“何止是知道。”小二道,“西边儿的狼旗和咱们大楚打了几十年分不出高下,世子领兵镇守西洲不过七年,就把旗人彻底赶了出去。闭了好些年的通西商道又开了,长安城近多来了不少外州人,不论是城中郊外、男女老少,人人都在说这位世子爷呢。”
年轻公子颇感兴趣:“都怎么说的呢?”
小二一面请他入座,殷勤斟了茶,道:“自然是说世子爷如何率血骑营,把狼旗打得爹妈不认,威风得紧呢。”
隔壁的一桌客人听见,嗤道:“小二哥,你可别见到个西洲人就吹。谁不知道那世子爷是个瘸子,那仗到底是不是他亲自打的,还没准儿呢。”
听口音是长安本地人。公子身旁的少年人姜敏听见这话,“嘿”了一声,当即就要去将那人的嘴缝上,却被主子抬手止住。
那年轻公子半倚着桌,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安客人。
长安客人被他凉飕飕的目光看得一怔,再瞧见他身下的轮椅,讪讪道:“这位哥儿别吃心,我可不是说你,我说的是西洲王世子。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怎么领兵打仗,为了不让西洲兵权旁落,这瞎话编得太玄乎了。”
年轻公子还没开口说话,长安客人身旁,一桌戴白帽的客人甚是不乐意地道:“我就看不惯你们长安人,鞭子打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没有西洲王府今秋起兵御敌,狼旗早就杀进长安了。如今你们还能坐在这大放厥词,都得向西洲王世子道一声谢!”
“你别急啊,我又没说他不好。”长安客人不屑地哼了几声,“我只是说,一个瘸子怎么领兵,估摸着是有人替他出战,他顶个名号坐享其成罢了。到底是世家子啊,坐王府里动动嘴皮子,不,说不定连嘴皮子都没动,西洲王的名头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年轻公子大约是被自己呛着了,掩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瞎扯,仗不是他打的,难道是你打的?”白帽客人不服气,撸起袖子就准备吵架。
“我说几位。”年轻公子缓过一口气,抬抬手,“能否先让让,我找个位子坐下,快渴死了。等我喝口水,你们再吵行吗?”
“来,你坐我这。”白帽客人让出条道,让轮椅过去。转头瞪了几个长安人一眼,劝慰道,“公子,别听那些眼皮子浅的人瞎说,今年凉州闹旱灾,百姓饿得没法过。若不是世子打赢了仗,把商道打开,咱们这些跑商的哪还能进长安?要守在老家,说不定已经饿死了!”
原是几位凉州来的商人,公子落了座,不甚介意地笑了笑:“这么说来,诸位都是挺喜欢他的?”
凉商斩钉截铁地道:“那是当然!凉州挨着西洲,年年遭狼旗骚扰,凉州军不顶事,多少边境小镇被屠空。我们对旗人是恨之入骨,不管世子殿下是真瘸假瘸,在我们这儿,谁都不能辱他!”
在众人一片夸赞声中,年轻公子却波澜不惊,转头去望窗外大雪。如飞絮漫天,天地一片寂白,似乎比客栈里的喧嚣更能引他分神。
凉商又道:“公子,世子殿下在你们西洲,很受爱戴吧?”
“嗯......”年轻公子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甭管西洲人喜不喜欢他,诸位可曾想过,朝廷,是怎么看他的?”
此话一出,几人明显一怔。
其中一人干笑道:“小哥这问题问得忒刁钻了些,朝廷的事,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妄议?”
公子撑着下颌,道:“你们既然喜欢他,那应该都知道吧,太后忌惮西洲王拥兵自重,世子一出生就被扣在长安做人质,八岁就病成了残废。十五岁西洲战乱,他又被一脚踢上阵送死。听起来,朝廷好像不大喜欢他。”
他似漫不经心地问:“他现在又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你觉得这回他入京,能有好果子吃吗?”
凉商一时语塞。本以为在西洲人面前夸赞世子会更得共鸣,谁知热脸贴了冷屁股。支吾了半晌,恼羞成怒:“你是外邦来的吧,专门挑刺的?”
年轻公子哼笑了一声,再次望向窗外下不完的雪。
因这公子疏离远人,帮他说话他还不领情,便再没人来与他搭话。自此客栈重归喧哗,只有那角落里的他像与世隔了一层雪幕。
没人知道,人们口口声声议论的西洲王世子肖凛,其实正端坐在他们眼前。
西洲为大楚最大藩地,抵御西北边境游牧民族狼旗,至今已有两百年。
西洲既是中原与外敌之间的缓冲,也是一道血肉长城。西洲王府肖氏以五代人性命为注,率西洲军抵挡住了狼旗铁蹄进攻中原的步伐。至今,西洲已有大楚规模最大、最强劲的骑兵师,兵力更甚长安所在司隶地区的两倍。
而臣功多而主危。兵权甚重的西洲不仅成了狼旗的劲敌,也成了令长安人夜不能寐的心头刺。先帝在位后期,病重昏聩,识人不清,政事多由太子养母陈贵妃、也是如今的太后垂帘裁决。
外戚窃权,为稳住藩地兵马,西洲王世子肖凛甫一出生,便被太后强留于京师,充作起制衡西洲兵权的人质。
而这只是肖凛一生命途多舛的起点。
肖凛自小体弱多病,八岁时大病一场,自此落下腿疾,不能站立,只能靠轮椅代步。瘸子该怎么执掌西洲军,众人都以为肖凛也许就此一生养于长安,落个寿终正寝的安稳下场,甚至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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