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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半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即便冬风依旧,等过了年,春日也不远了。
洛安城的官府衙门前,图柏一只手拎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红灯笼飞身跃上了屋檐,高高站在上面,低头道,“快说怎么挂。”
杜云把手圈在嘴上,喊道,“往左边,不对,右边一点,再右边,过了过了,回来点。”
冬日的暖阳晒的图柏额上一层汗,跟着杜云干活没干一会儿就尥了好几回摊子,实在看不得杜云云在下面嗑着瓜子,大爷似的来回指挥自己。
他把大红灯笼往下一掷,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下落的空隙将身子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抬脚踢在灯笼的挂勾上,自己利索落到了地面。
‘咔哒’声在身后响起,灯笼便被随意挂到了屋檐上,图柏都没回头看一眼,拍拍袍角走到杜云面前,一把将他剥好准备一口吞下的瓜子仁抢走了。
“胖死你。”仰头把瓜子仁倒进嘴里。
杜云云辛辛苦苦剥了好大一会儿,准备好好享受满口留香的滋味,就这么被抢走了,连个毛都剩下,他哇哇跳脚往图柏手里夺,只摸到了残留的瓜子沫沫。
“想吃不会自己剥啊,不想剥,你就勾搭个小娘子当媳妇,让她给你剥。”杜云气愤,瞅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很想把图大爷也挂在上面。
图柏在他身后沐着阳光,忽然说,“以前有人给我剥过。”
杜云转身看他。
俊美的眉宇间有道深深的沟壑,像是怎么都抚不平似的,图柏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道,“但我想不起来了。”
杜云哑然无语,心里抽搐似的一抽,他努力藏起自己的表情,挤出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干巴巴道,“想不起来就甭想了,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图柏深深看他一眼,转过了身。
杜云看着他的背影,图哥哥一向潇洒俊朗,连背影都称得上赏心悦目,但这会儿却莫名很萧索。
杜云心中一慌,“老图你去哪啊?”
图柏背对着他,扬起手摆了摆,懒洋洋道,“去看看王婶家里挂不挂灯笼。”
洛安城的大街小巷,青石小路蜿蜒入了胡同,鳏寡孤独的老人小孩家门前,红艳艳的大红灯笼被图柏一路挂了起来。他走街串巷,遇见谁家忙活,就走过去搭把手,贴对联、洗腊肉、搬个腌菜坛子,给婶婶婆婆照看两眼孩子……他在衙门里懒得跟大爷似的,往巷子里一钻,就变成人人都称赞的图哥哥。
不管失忆多少次,将这些人忘了多少回,可从头到尾,他依旧是他,从来没变。
师爷靠在家门口,手里拎个灯笼,看着图柏从一旁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袖口高高挽起,袍角沾了灰尘,给人家关上门,随意应了句,“甭出来了,您歇着,过两天我再来浇一次水。”
说完一转身就看见师爷。
师爷没什么表情,把灯笼抛给他,图柏也不说什么,接住就跃上了屋顶。
“张叔又在搭理他那小菜园?”师爷说。
“嗯,年纪大了,抬不动水,菜都长得不好。”图柏在房顶上摆弄灯笼,张开之后将蜡罐放进去。
师爷说,“他没儿没女没媳妇,就自己吃够了。”
图柏手里的动作一滞,点点头。
师爷的眼神冷冷淡淡,却捕捉到他最细微的变化,“你在想什么?”
挂好灯笼,图柏纵身跃下屋檐,拍了拍袍角的浮尘,抬头望见夕阳在天边渡上一层金色的光圈,他的目光很遥远,不知道究竟想看到什么。
“我在想,自己有一天会不会跟他一样,孤零零老了,连水也抬不动。”图柏收回视线,笑了下,“我以前也经常这样吗?还挺矫情的。”
师爷没说话,看了他片刻,嘱托了他句站着别动,然后进屋给家里人道声出去转转,走出来把大门关了,揣着手淡然道,“不是。”简单回了他一句,就不打算再提这个话题,“想出去坐坐吗,城北有家老酒酿的还不错。”
图柏并不嗜酒,也没有任何不良爱好,仔细想想,除了喜欢啃几口胡萝卜外,活的简直清心寡淡,不过这时他却很想喝点酒,想试试烈酒入喉,一醉不醒是个什么滋味。
于是便跟着师爷往酒肆走去,师爷向来话少,而他心事重重,两人并肩而行,是一路无言,直到几坛带着土腥味烧滚的酒下了肚,他才两眼泛红,单手撑着头,眺望远处护城河上寒鸦掠过湖面,声音嘶哑道,“……你知道没有过去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该记得的都不记得,想忘记的,永远在脑海里痛苦作祟。
夜幕降临,千家万户,烛光微熹,图柏夜里辗转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在想有人会为他彻夜点着光,等他回来吗。他一遍一遍犯病,忘了一回又一回,是不是有一天自己再醒过来,发现已经白发苍苍,而关于惊鸿美好的年轻却一无所知。
白驹过隙,连想做个年轻的梦都不知道该梦些什么。
图柏一杯一杯灌下酒,喝的自己双眼朦胧。
他忍不住想问问那个丫头,为他去死,换他活着,究竟值不值得。
师爷轻轻吹散酒杯腾起的白雾,近乎冷眼旁观的看着图柏问了一句后,就这么把自己灌醉,最后‘砰’的一声幻成了一只雪白的兔子,趴在酒坛子上憨态可掬睡着了。
他把酒钱结了,抱着软乎乎的兔子走在路上,见图柏抱着耳朵缩成一团,含糊不清的啾啾,他低头去听,隐约听到了似是‘千梵’二字。
师爷默默想,有些人是不能代替的,他和杜云孙晓无论做到什么地步,那个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而有的人只要出现,他的踪迹是永远抹不掉的,丝丝缕缕刻在想记着他的人的骨头上,藏在愈合的伤口下,时而做疼。
就在图柏醉酒的时候,新的一年慢慢到了,大荆国举国同庆,与此同时,后闽十三部落的公主踏入大荆疆土,与凯旋而归的军队启程入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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