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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消息,孙晓和师爷天还未亮就出城等候,手里掂着两大坛烈酒,怀里抱着两床被子,在瑟瑟冬风中看见身披冬阳的马车从官道尽头露出端倪。
他们抱着东西大步迎上去,摸到车门,碰掉了一手的冰碴。
门帘撩开,一脸倦色的杜云坐在车厢角落,抱着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的图柏。
孙晓颤着嘴唇受了惊吓,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图哥,这是怎么了?”
师爷沉着脸,比他镇定一些,大步跨进车里,拎起酒坛给杜云灌了一口,然后将他从角落里薅出来丢给孙晓扶着,伸手按向图柏的颈动脉,“没事,别咋呼,估计犯病了,回去再说。”
把又湿又潮的被子扔出车外,用从衙门带的被子裹住图柏,令车夫趁天还早,加快速度入城。
他们走了两月有余,再一回来,新衙门已经亭亭玉立,大姑娘似的跟他俩见了面。
门口换了两座气势汹汹的石狮子,红漆金字的匾额气派的挂在大门上,衙门大堂的房梁上绘着花鸟彩绘,漆红的六根梁柱威武立在宽敞的大堂里,一改过去穷酸模样,扬眉吐气,很是有钱。
堂后院两侧有配房,前檐后檐下皆有回廊,一路通向曲径深幽的竹林,竹林对面筑了月牙似的水潭,潭后立一面假山,山面嶙峋还有细小的水流状似瀑布一泻而下,落进水潭。潭子里被孙晓种了一池的碗莲,现在天气寒冷,只冒出了尖尖的小芽。
但归程的人要么风尘仆仆,要么昏迷不醒,都没来得及欣赏一番就被送进了卧房里。
卧房里也是新的桌椅和睡床,关起门,退下其他的外人,屋里就只剩下他们好说话的四个人。
师爷坐在床边用勺子试图给图柏灌了一点姜汤,看见他衣襟前凝固的血渍,目光微沉,扫着桌边闷头喝汤的杜云,“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在帝都遇见什么了?”
孙晓心疼的看着床上的图哥,端着好吃好喝的只能投喂了看起来虚弱实际上还胖了一点的杜大人。
杜云吃饱了,趴在桌上自顾自醒神了片刻,才虚虚弱弱将高宸枫一案牵扯出来的朝廷腌臜事简明扼要讲了,说及这段时日两进两出皇城天牢,三番五次化险为夷,他这才后知后觉,后脊梁爬了一层的冷汗。
“差点,本大人就回不来了。”
孙晓听的心惊胆颤,被他吓住了,往他嘴里喂了两片酱香牛肉干。
师爷的表情向来稀疏,却极为敏锐,将他的言辞串了一遍,确保整个案子确实没有被遗漏的地方,这才在心里暗暗放了心,沉默了会儿,问,“图柏为何会突然发病,还有,山月禅师没和你们回来?”
一听这个名字,杜云的腮帮子就不嚼了,默默咽下牛肉干,收敛起哀怨的神情,正色起来,甚至还有些肃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穿过桌椅落在床上安静昏睡的青年身上。
“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但山月禅师可能不会回来了,以后别提这个人了。”杜云垂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思忖什么事,半晌,他抬起眼皮,“有件事不知道对还是错,我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师爷看了他片刻,点点头,“你说。”
洛安城的冬日比帝都好的太多,即便到了夜里,风也是柔和的,没帝都那股要冻透人心的寒凛,也兴许这里是家,家总是温暖如初。
图柏的头疼病无药可医,只能这么昏睡着,等疼痛过去自己醒来,要说是很惨了。
眼见自己帮不上忙,杜云在路上想了很多,有时候想想自己还年少时意气风发,风光满朝文武的光景,有时想窝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里,守着一方山水一土人情,不咸不淡到岁月苍老。
人的一生短暂,知己和情爱都得之不易,他默默凝视着昏睡的青年,想来妖生亦是,如话本里惊鸿传奇的妖少,虚度时光庸碌渺小的妖多。
想到这里,杜云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图柏掉落在马车里、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本‘莫忘书’,低声说,“既然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我想私自做个决定,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在老图的记忆里彻底抹去。”
孙晓年纪小,尚不识情爱,看大姑娘还会脸红,更别提被杜云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他英俊潇洒的图大哥对那位清风皓月的神佛入世的僧侣竟有这般心思,他下意识觉得不妥,犹豫说,“可是图哥看起来很喜欢山月禅师。”
杜云摸着莫忘书,心里经年尘封的角落一痛,尖锐的反驳道,“那他为何不还俗?”
喜欢算得了什么,他爹爹不爱娘亲吗,到头来却依旧为了心里的佛,出了家,留他娘病榻辗转,孤零零撒手人世,至死都没再见过许她白头的那个人。
察觉他的不对劲,师爷沉沉的目光在杜云脸上转过。
发现自己失态,杜云伸手抹了把脸,“我不知道对不对,只是我不想让他步我娘的后尘。”他深吸口气,“师爷…师爷你怎么说?”
向来师爷是他们四人中最清醒透彻的人,他环顾屋子里的人,孙晓犹豫不赞同,杜云深思熟虑面露茫然,病床上的青年眉含痛楚,他想了片刻,“我同意。”
杜云惊讶,抬眼看了看他。
孙晓泄气的坐到一旁,垂下了头,师爷走到他身旁摸了摸他的脑袋。
杜云想说什么,师爷却没再看他,他哑然无语,点点头,翻开图柏的莫忘书,将记载着关于千梵的所有撕了下来,无意间看到图柏关于自己的描述,手指像是被烫伤了般,飞快将莫忘书合了起来,放进枕头下面,闭了闭眼,在心底默默说,“老图,如果我做错了,你就全怪到我身上……愿你无忧无虑,好好当你的兔子。”
那张纸从泛黄的册子上撕下来,细微的纸屑在烛光纷飞,图柏闭眼昏睡着,还没料到有个人在自己的记忆里猝然消失了。
在他得到丹元幻化成人的时日里,每一次发病,都有人在他的生命里消失,他还没来到洛安城之前,曾遇见过多少的人,多少的事,也许也有刻骨铭心,也许也有温柔感动,不过随着他浪迹尘世,不断和那些人挥手告别,那些记忆也终究随着头痛欲裂遗忘在了蒙尘的岁月中,并永远不再忆起。
他的妖生终将只剩下幼年与那个野丫头颠沛流浪乞讨过街、受蒙骗被围堵追杀、与鲜血淋漓的丫头告别的记忆。
走马观花,一次又一次浮现。
不知过了几个日夜,图柏忽然睁开眼,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装的只有怅然若失的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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