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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江南之行明察暗访（第2页）

“家中以何为业？”

林清源的神色黯淡了一瞬：“家父早逝，家母织布为生，供学生读书。”

龚倩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案头的书卷上。除了官学规定的四书五经，还有几本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内容是对经义的注解和心得。她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段对《孟子》“民为贵”章的批注，见解独到，言辞犀利。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林清源有些局促，“学生愚钝，只能勤做笔记，以补不足。”

“不必自谦。”龚倩合上笔记，“秋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林清源沉默片刻，低声道：“学生……尽力而为。”

他的语气中没有多少自信，反而透着一丝无奈。龚倩正要再问，忽听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身着官服的人从后堂走出，为一人年约五十，面白微须，头戴乌纱，正是江南学政周文渊。他身后跟着三位老者，皆是各地书院山长的打扮。

周文渊边走边道：“……推荐名单之事，关乎朝廷抡才大典，务必慎重。各书院须严格审核学子品行才学，宁缺毋滥。”

一位山长拱手：“周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秉公办理。”

周文渊点头，目光扫过明伦堂内的学子，忽然停在林清源身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对身旁一位教谕低语了几句。那教谕连连点头，看向林清源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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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离开官学时，雨已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行人交谈的嘈杂声，交织成江南市井特有的喧闹。空气里飘荡着刚出笼的包子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路边摊煎饼的油香。

叶公子低声道：“郡主可看出什么了？”

“周文渊认识林清源。”龚倩缓步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店铺，“他看到林清源时，眼神有异。那位教谕后来看林清源的眼神，是惋惜，也是警告。”

“林清源才学如何？”

“方才我看了他的笔记，见解深刻，文笔老练，是块璞玉。但这样的学子，在周文渊眼中，恐怕不是‘合适’的推荐人选。”

叶公子冷笑：“因为他是真正的寒门，无钱无势，即便中了举，也对周文渊和那些世家无益。他们要的，是能成为他们羽翼、为他们所用的‘自己人’。”

二人转过一条小巷，走进一家临河的小茶馆。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位置僻静，推开窗就能看到缓缓流淌的秦淮河支流。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艘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摇着橹，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

陈掌柜已等在茶馆里。他坐在最里侧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见龚倩和叶公子进来，他起身示意，三人落座。

“郡主，叶大人，”陈掌柜压低声音，“暗卫营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封面是普通的蓝布，但内页的纸张质地极佳，是官衙专用的公文纸。册子上记录着一份名单，约莫三十余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书院、师长评语，以及一个朱红色的圆圈或三角标记。

“这是从学政衙门一位书吏手中得到的。”陈掌柜说，“是江南各书院初步拟定的推荐学子名单副本。朱红圆圈标记的，是确定推荐的人选；三角标记的，是待定或需‘再议’的。”

龚倩翻开册子，一页页看去。那些画着圆圈的，名字大多耳熟——沈文轩（江宁沈家）、王明远（江宁王家）、顾思成（江宁顾家）……而画着三角的，则多是像林清源这样籍籍无名的寒门学子。在册子最后一页，她看到了林清源的名字，后面果然画着一个醒目的三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家世寒微，虽勤学，然见识恐有局限，宜再考察。”

“好一个‘见识恐有局限’。”叶公子嗤笑，“连面都未见过，便断定人家见识局限。这考察的标准，怕是看家世而非看才学吧？”

龚倩合上册子，指尖冰凉。窗外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一派江南水乡的宁静祥和。但这宁静之下，是早已固化的利益链条，是寒门学子难以逾越的高墙。科举本应是他们唯一的上升通道，如今连这条通道，也快要被世家门阀把持了。

“还有一事。”陈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昨夜，沈福又去了沈家别院。我们的人冒险靠近，听到了一些谈话片段。沈福说：‘京城的意思很明确，这次秋闱，寒门的名额不能过三成。周大人已经应允，会‘妥善’处理推荐名单。’沈万金则说：‘名单好办，但那些寒门学子若闹起来……’沈福笑道：‘闹？他们拿什么闹？无钱无势，连状纸都递不上去。就算递上去了，周大人是学政，他说谁有才，谁就有才；他说谁不行，谁就不行。’”

茶馆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河水的流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桌上的龙井茶已凉了，茶汤颜色变深，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

龚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入口微涩，但回味仍有一丝清甘。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名单副本，还有沈福的那些话，都记下来了吗？”

“都记下了。”陈掌柜从怀中又取出几张纸，上面是暗卫营情报人员记录的详细对话内容和时间地点。

“周文渊收受沈家锦盒的事，可有实证？”

“暂时没有。沈家别院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周文渊之子周继祖，上月刚在城西购置了一处三进宅院，价值不菲。周文渊年俸不过二百两，其子却能在江宁府这等寸土寸金之地置办宅院，钱从何来？”

龚倩将那些纸张一一收好，叠放整齐。纸张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河面，翅膀拍打空气，出噗噗的声响，随即消失在远处的柳荫中。

证据已经齐了。

周文渊与世家勾结，篡改推荐名单，收受贿赂，意图排挤寒门学子——每一条，都足以将他革职查办。只要将这些证据呈报朝廷，江南学政立刻就会换人，秋闱的公正也能得到保障。

但……

龚倩的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水悠悠东去，承载着千年的繁华与沧桑。河面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舫中传来丝竹之声和女子的轻笑，旖旎而虚幻。这江南的繁华，有多少是建立在寒门学子的绝望之上？周文渊固然可恨，但他背后，是苏尚书，是京城里那些不愿看到科举改革成功的势力。拿下周文渊容易，但打草惊蛇之后，苏尚书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周文渊”。到那时，暗处的敌人会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对付。

叶公子看着她：“郡主在犹豫？”

“我在想，”龚倩缓缓道，“是现在就将周文渊拿下，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保秋闱公正；还是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等苏尚书的人进一步动作，揪出背后的京城指使者？”

茶馆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映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光。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声，两声，在暮色中回荡。

该做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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