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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说说看,为什么?”自彼此相见以来,源贺明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esp;&esp;源贺明夷慢条斯理地将铁鞭卷在手上,一圈一圈,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的物件,一边卷,一边缓缓逼问魏琅道,“朔国公半截脖子入土的人了,无妻无子,就认下了你一个义女……”
&esp;&esp;源贺明夷顿了顿,神色莫名更冷了一些:“虽然你也不跟着他姓秦,杀了你也算不上给朔国公绝后……可是,为什么呢?”
&esp;&esp;源贺明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柔,故作纳罕:“难不成你与朔国公父女感情不好,故意想送这一份大功劳给河西啊?”
&esp;&esp;源贺明夷喜怒无常之名,魏琅早在宣同府时便有所耳闻,但此番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喜怒无常”四字的分量。
&esp;&esp;魏琅喉口一阵复一阵的淤血狂涌,呛咳不止,半晌都寻不来间隙说得出话。
&esp;&esp;魏琅张了张嘴,只徒劳地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esp;&esp;“自然,”源贺明夷却误会了魏琅的沉默,拍了拍手,面无表情道,“你是朔国公的义女,河西总不至于真杀了你,闹得与宣府不睦……”
&esp;&esp;源贺明夷漫不经心地瞥了魏琅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轻蔑意味:“只你要是继续这般一意孤行地咬死了不说……缺个胳膊还是少条腿的,倒不是本郡公能控制的了。”
&esp;&esp;魏琅强咽下喉口淤血,艰难道:“师父他心性孤直,此事若被他知晓,必会第一时间禀告长安。”
&esp;&esp;源贺明夷扬了扬眉,似乎对那句“心性孤直”颇不以为然。
&esp;&esp;源贺明夷嘴角微微一撇,但忍下了,只皮笑肉不笑道:“哦?怎的,禀告长安不好吗?……看来朔国公一世英名,倒要毁在你这不忠不孝的孽女手中了。”
&esp;&esp;魏琅闭了闭眼,强力遏制眼前一阵复一阵的眩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esp;&esp;魏琅无意多言,索性单刀直入地问:“大都督与郡公想再对北边开战吗?”
&esp;&esp;源贺明夷微微拧眉,漠然无语。
&esp;&esp;魏琅强咽下了一口喉中淤血,也与他一般无二地面无表情道:“无论大都督与郡公想与不想,末将都不想了。”
&esp;&esp;第2穷兵黩武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个女人。
&esp;&esp;魏琅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片花团锦簇,顺风顺水,安乐祥和。
&esp;&esp;魏琅看惯、甚至可以说是看厌了这天下间的好东西……天下奇珍、四海之极,只要是魏琅想要的东西,它们就会顺着权力的流向,源源不断地朝着未央宫里不值钱地汹涌而来。
&esp;&esp;再被那普天之下的最高权力者放在魏琅身前,任魏琅随心所欲地挑挑拣拣。
&esp;&esp;一直到十二岁那年,魏琅干了一件自己心中一直想干的事情,当众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很多年的话……也终于彻底惹怒了女帝李臻,被暴怒的女帝废黜李姓、贬出宗室,沦为街边一条人人尽可踹一脚的野狗乞儿。
&esp;&esp;后来,还是豁出去自己的脸皮不要,在宣同府里巴上了朔国公秦观的大腿,拜了这位痴恋女帝、一生未婚、无子无女的传奇将军为师。
&esp;&esp;也就此在宣同府一带不住地流浪。
&esp;&esp;在宣同府,仗着上天给的好脸,魏琅从一只野狗乞儿,一跃成为了北疆里头角峥嵘、英姿飒爽的白马将军。
&esp;&esp;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esp;&esp;战争是残酷的熔炉,无数士卒的血肉与哀嚎,方才能铸就将军的功勋与威名。
&esp;&esp;说来好笑,魏琅其实并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大仗。
&esp;&esp;——因为真正打穿漠南王廷、打得柔然亡国灭种、突厥人被迫北迁的阴山会战,早在魏琅出生前就已经打完了。
&esp;&esp;魏琅来到宣同府,仿佛是冥冥之中被命运安排过来,清扫阴山会战后的破败战场。
&esp;&esp;魏琅仅仅就只是尊奉长安之令,将那些王廷北迁后依然不愿意臣服于大周的草原势力,或大或小,都一一打服了。
&esp;&esp;魏琅的运气不错,她没有亲眼见过阴山会战后满坑满谷近十万的血肉残躯,她目睹的死亡,敌人的、朋友的、士兵的、百姓的……不过区区以万计。
&esp;&esp;魏琅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相识的、爱哼小调的老火头兵被长矛挑起,开膛破肚,抽搐咽气。
&esp;&esp;——那老兵的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饼,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esp;&esp;魏琅也曾担任诱敌的先锋营,看着战友的尸体一点一点将河水染红……那河水本来是清的,后来变成了粉色,再后来变成了暗红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阴影。
&esp;&esp;再听着侥幸活下来的那一半,因为在冰河埋伏过久,受到严重冻伤不得不截肢,在军营里痛苦呻吟了一整夜。
&esp;&esp;——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死去。
&esp;&esp;魏琅见过被掳掠、虐待致死的边民女子遗体,那女子的指甲里嵌满了泥和血,手指头都被掰断了,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
&esp;&esp;魏琅也曾目睹攻城时被上头浇下的滚油淋中、化作火人惨叫着坠下的同袍……那声音太尖了,尖到后来好几天,魏琅的耳朵里都还在嗡嗡回响。
&esp;&esp;魏琅攻破敌营后,见过被啃噬得密密麻麻的零星尸骨,骨头上的牙印很清楚,不是狼犬,是人的。
&esp;&esp;魏琅也听过胡骑惨败退兵时带不走的伤员被遗弃在荒野上,那凄惨无望的哀嚎。
&esp;&esp;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狼嚎,又不像是狼嚎。
&esp;&esp;……
&esp;&esp;……
&esp;&esp;每一场或大或小的战役结束,关外的秃鹫就会盘旋着飞过来。
&esp;&esp;这群畜生在天上画着巨大的圆,耐心地等着,饱食一顿。
&esp;&esp;于是,魏琅便也慢慢明白了:“战争”二字,是用血与肉磨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esp;&esp;想清楚这件事时,魏琅由衷地感受到了一股从心底里泛起的冰冷疲倦。
&esp;&esp;魏琅开始怀疑战争的意义。
&esp;&esp;起初,仅仅只是怀疑自己,后来,是怀疑宣同府、怀疑朔国公,怀疑长安城里的那帮子贵族老爷们,再往后……魏琅不敢再往后想了。
&esp;&esp;魏琅曾听人说,前朝末年,皇帝声色犬马,朝廷奸佞当道,政治腐败、民生凋敝,大旱、洪水、蝗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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