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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绝大部分都是残缺不全的,体型有大有小,花纹也各自不同,但无一例外——没有一只是维持着人类拟态的。
结合小蛾子之前的话,不难看出,它们是在排队进入圣殿,等待着某种“救治”。而救治它们的不是专业的医生或医疗团队,而是圣殿中据说存在的、虫母的遗迹与影响力。
乍一看这片虫海混乱不堪,但实际上,它们都在极其有秩序地排着队,拖着残破的躯体,缓慢地向着那扇高耸的石门蠕动着。
很明显,这是虫族的伤兵营。说不定这些虫子身上的致命伤口,就是前线帝国的士兵用光炮和机甲造成的。
但小蛾子却无情地打破了时予的猜测。“妈妈是不是以为,它们是排队进去看病的?”时予没说话,算是默认。
“不是的。”小蛾子趴在栏杆上,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它们是知道自己已经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所以自愿进入圣殿,献祭自己的躯体,换来死在妈妈残留的气息身边的机会。
“这样的话,它们的躯壳就可以被分解,变成维持虫巢继续运转的养料。原本妈妈在的时候,虫巢永远都焕发生机,不需要谁来献祭。但现在不同于往日了。”
时予没有说话,碧绿的目光从这些形态各异的垂死虫族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在队伍前端的一个异样身影。那只虫子看起来花纹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兵种,并且体型十分小,跟周围那些如坦克般庞大的重伤虫兵一比,仿佛一个未成年。
时予皱起眉:“你们真的已经连幼虫都要派上战场了吗?”
“它才不是幼虫呢!”小蛾子撇撇嘴,“妈妈信不信,它是这些伤兵里最厉害的一个?这样的虫子,是在卵里吞噬了太多的同族,导致能量过载,才发育成这样的畸形。”
“这种吞噬同类的现象,在你们虫族内部叫什么?”
小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什么也不叫呀。这是很自然的弱肉强食,不是吗?早就在卵里淘汰了一波了。”
“那么,如果这是你们天然的习性,”时予冷锐地指出盲点,“为什么只有它会畸形成这样,而其他的虫子不会?”
“因为它太着急破壳,所以吃得太多了呗。”小蛾子忽然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唉……我们每个虫子在卵里的时候,都以为外面的世界有妈妈。所以拼了命地想尽早破壳,好第一个见到妈妈。谁知道外面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外面没有妈妈,我们才不会这么着急孵化出来呢。”
这一刻,时予脑海中灵光一闪。之前在黑市里,他进入孵化室时那些虫卵产生的异动,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会突然把他拉进精神幻境?为什么那些卵在感受到他的气息后会变得躁动不安,甚至当着他的面,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同类吃掉?
人类将其称之为“基因污染”,即便文雅一点的称呼,也叫作“进化”。但其实,它们的根本目的——无论变成什么恐怖的怪物——都只是为了“祂”而已。
在卵里的时候,想要快点见到祂;长大了追求极致的力量,是为了能够和祂亲密无间地交配;死去的时候,也要拖着残躯回到他的脚下,目的是再度转世,重新成为他的孩子。
人类对虫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肤浅了。时予和虫子的交锋经验,早就足够写成上百篇军方战术论文发表出去。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远没有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令人震撼。
用人类的价值观来衡量,虫族的确是一个可悲至极的种族。它们的一生都在被所谓的基因和血脉牢牢操控着。
如飞蛾扑火,没有自己独立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给予它们生命的、至高无上的“母亲”。
一旦被母亲抛下,再强的力量、再聪明的心智也都将变得一无是处,最终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与无望中,选择自我毁灭。
真是一场绝望的单向奔赴。
而自己作为一个纯正的人类,居然会成为这群异族怪物的救赎吗?
小蛾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如果要进圣殿的话,只有下面那一个入口。我们要从它们旁边穿过去。”
时予顺着台阶走下角斗场。一走近队伍,他才发现地面上真的沾满了令人作呕的血污。
正常的蓝绿血液和带有强腐蚀性的酸液混合在一起,把原本坚硬的地板摧残得坑坑洼洼、狼狈不堪。
他身上披着的这件散发着幽蓝荧光的宽大羽翼,并没有在这群已存死志的伤兵队伍里引起额外的关注。
这些虫子的口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低频的悲鸣与嗡鸣。时予听不懂虫语,他拉了拉小蛾子的手,示意他给自己翻译。
但小蛾子却难得地无视了他的命令,低着头装死。
漫长的队伍走起来,说快也快。很快,他们就越过了队伍的最前端。不断有重伤的虫族拖着残躯,静默地爬进那扇幽深的石门里。
而时予也踩着它们流下的血液,堂而皇之地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走进了虫巢最核心的圣地。竟然没有一只虫子发现他的伪装。
就在时予即将踏入石门的瞬间——
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只畸形最严重的、像蜘蛛一样的虫子,竟然用它残缺锋利的足节,透过宽大的袍摆,勾住了时予的脚踝。
不用想,一定流血了。
时予停下脚步,终于低下头,仔细地打量起这只畸形虫的细节。
很难想象它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生命构造活到现在的。
它像是吞噬了太多不同兵种的同类,各种器官以一种极其猎奇和扭曲的样式拼凑在它幼小的躯干上。
甲壳上布满了致命的贯穿伤,时予甚至能一眼看出,那是帝国军队现役的k7型高能光炮击中后留下的烧熔痕迹,这一炮,将它本就错位的内脏打成了焦炭。
如果放在人类社会,让这样一个残破畸形的孩子强行续命,对父母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的罪过,死亡才是最好的仁慈。
现在,这只丑陋的畸形虫也终于迎来了它生命的终结。
可就在它生命之火熄灭的前夕,它却不顾一切地伸出残肢,死死勾住了时予。
那双猩红浑浊的复眼,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聚焦在兜帽下那半张脸上。
时予能感觉到,那只残肢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太过用力,太过急切。怕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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