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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平心的告别
&esp;&esp;壹
&esp;&esp;苏念在地府住了下来。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天半月,一月两月。她每天都会去轮回井畔,坐在平心娘娘身边,陪她说话,听她讲那些千万年前的事。平心说得很慢,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苏念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小树,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esp;&esp;平心说,轮回是她一手建起来的。在天地初开的时候,生死无序,魂魄无处可去,要么在天地间飘荡,渐渐消散,要么被强者拘禁,炼成法宝。她看不下去了,一个人走进地府,用自己全部的道行,在这片荒芜的、阴冷的、没有一丝生气的地下,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轮回。
&esp;&esp;“那时年轻,什么都不怕。”平心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以为建好了轮回,就可以休息了。可建好了才发现,轮回需要人守。没有人守,就会乱,就会崩,就会回到从前的样子。”
&esp;&esp;苏念握紧了她的手。“所以您守了千万年。”
&esp;&esp;平心点了点头。“守了千万年。从年轻守到老,从头发乌黑守到白发如雪,从腰杆笔直守到弯腰驼背。守到忘了自己是谁,守到忘了为什么要守。”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可没后悔。从来都没有。”
&esp;&esp;苏念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泪水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平心的手背上。平心低头望着那些泪珠,望着那些在黑暗中发光的、银金色的泪珠,笑了。
&esp;&esp;“孩子,别哭。娘娘不后悔,你也不该哭。”
&esp;&esp;苏念摇了摇头。她想说不,想说弟子哭不是因为您后悔,而是因为您太苦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平心不需要她的同情,不需要她的心疼。平心只是需要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一个能记住她说过的话的人,一个能在她走后替她守好轮回的人。
&esp;&esp;贰
&esp;&esp;苏念在地府住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她看着平心一天比一天衰弱。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她的手越来越凉,凉得像冰,凉得像死。可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像两盏灯,像在黑暗中烧了很久、怎么都烧不灭的火。那火在一天一天地变弱,可它没有灭,因为它还在撑,撑到苏念来,撑到她能亲口对苏念说那些话。
&esp;&esp;那天傍晚,地府没有黄昏,可苏念觉得那一刻就是黄昏。平心靠在石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苏念以为她睡着了,正想给她披一件外衣,她忽然开口了。
&esp;&esp;“孩子,娘娘的时间不多了。”
&esp;&esp;苏念的手僵住了。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娘娘,您别这么说……”
&esp;&esp;平心睁开眼睛,望着她。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千万年的岁月摧残得几乎失去了光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像轮回井中的水一样的平静。
&esp;&esp;“孩子,娘娘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多少岁,久到忘了父母的样子,久到忘了年轻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可娘娘记得你。记得你第一次来地府的样子,十六岁,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豆芽菜,站在轮回井边,吓得脸都白了,可你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esp;&esp;苏念的眼泪夺眶而出。
&esp;&esp;“娘娘那时就想,这孩子,能行。”平心的嘴角微微翘起,“果然,你行了。”
&esp;&esp;叁
&esp;&esp;苏念哭出了声。她扑进平心怀里,抱着她那具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声音都哭哑了。她抬起头,望着平心,那双银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泪。
&esp;&esp;“娘娘,弟子不要您走。弟子才刚认识您,才刚听您讲那些故事,才刚知道您有多苦。弟子还没孝敬您,还没给您做过一顿饭,还没给您梳过一次头。您不能走。”
&esp;&esp;平心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释然,是放下,是一个扛了无数元会的老人终于可以歇一歇的释然。
&esp;&esp;“孩子,娘娘不苦。娘娘有轮回,有地府,有那些来来去去的魂魄。娘娘有赵公明,有那些守在轮回井边的老人。娘娘有你。”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苏念的头发,“够了。够了。”
&esp;&esp;苏念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份越来越凉的体温。她想说什么,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esp;&esp;平心望着她,望了很久。她的目光从苏念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掌心那朵正在发光的银金色的花。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重。
&esp;&esp;“孩子,轮回交给你了。”
&esp;&esp;苏念的身体僵住了。她望着平心,望着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被托付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的感觉。
&esp;&esp;“娘娘,弟子……”
&esp;&esp;“你行。”平心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可很坚定,“你比娘娘行。你有截教,有师尊,有师兄师姐,有那么多在乎你的人。娘娘当年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扛了千万年。你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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