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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再入地府
&esp;&esp;坠落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往下掉,是往下飘,像一片落叶,像一朵蒲公英,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蝴蝶。苏念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风是热的,烫得像要把她的皮肤烤焦;又是冷的,冻得像要把她的骨头冻裂。冷和热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成一股的绳子,拽着她往井底深处坠去。她闭上眼,不敢看四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亮了——井底的金光从下方涌上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像有人拿针在扎她的瞳孔。她只能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越来越近,越来越强,越来越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esp;&esp;然后,她落地了。
&esp;&esp;不是摔的,是飘的。脚尖触到地面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绵绵的,没有声音。她睁开眼,愣住了。
&esp;&esp;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井底。没有淤泥,没有水,没有黑暗。这里是一片空地,很大很大的空地,大得望不到边际。地上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被人精心打磨过。石板上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星辰的纹路,是星云的纹路,是银河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银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像星光,像无数个破碎的梦。
&esp;&esp;空地的中央,有一座石碑。很高,很高,高得望不见顶。石碑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夜,黑得像深海底下的淤泥。可石碑上刻着字,金色的字,每一个都有磨盘那么大,一笔一划,像用刀劈出来的。那些字她不认识,不是截教的文字,不是天庭的文字,不是人间的文字——那是上一个纪元的文字,是星灵的文字,是她灵魂深处隐隐约约认得、却叫不出名字的文字。
&esp;&esp;石碑前,站着一个人。
&esp;&esp;那人背对着她,一身黑袍,长发及腰,在风中微微飘动。那人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很窄,窄得像一个少年。可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熟悉。太熟悉了。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见过这个人,认识这个人,和这个人说过话,笑过,哭过,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esp;&esp;那人转过身。
&esp;&esp;苏念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玉,白得像雪,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阳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盏灯,亮得像能看穿人的魂魄。
&esp;&esp;赵公明。
&esp;&esp;苏念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她忍住了,咬着嘴唇,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望着那个在轮回井畔守了三年、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的身影。
&esp;&esp;“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esp;&esp;赵公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苏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像是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回来了。
&esp;&esp;“小师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来了。”
&esp;&esp;苏念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三年不见,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像大病初愈的人。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暖,还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的亮和暖。
&esp;&esp;“师兄,你瘦了。”苏念道。
&esp;&esp;赵公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esp;&esp;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对方,像要把这三年的时光都望回来。风从井口吹下来,吹动苏念的头发,吹动赵公明的衣袍,吹动石碑上那些金色的字,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在低语,像在念经,像在诉说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esp;&esp;“三年了。”赵公明开口,声音很轻,“你从金仙,摸到了混元的门槛。”
&esp;&esp;苏念点点头。“还差最后一步。”
&esp;&esp;赵公明望着她掌心的星光,望着那棵黑白两色的树,望着那缓缓旋转的、像太极图又像阴阳鱼的东西。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esp;&esp;“小师妹,你知道那一步是什么吗?”他问。
&esp;&esp;苏念摇了摇头。
&esp;&esp;赵公明转过身,望着那座石碑。石碑上的金字在黑暗中发光,将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那一步,是放下。”
&esp;&esp;苏念愣住了。
&esp;&esp;“放下?”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子。
&esp;&esp;“放下。”赵公明重复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放下截教,放下多宝,放下金灵,放下无当,放下师尊——放下所有人。因为混元是道,道是无情。有情,就成不了道。”
&esp;&esp;苏念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放下?放下截教?放下多宝?放下金灵?放下无当?放下师尊?放下那些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那她修这个道还有什么用?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摇了摇头,很用力地摇,摇得头发都甩到了脸上。
&esp;&esp;“我不放。”她道,声音很轻,可很坚定,“死也不放。”
&esp;&esp;赵公明望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欣慰,是骄傲,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esp;&esp;“那就对了。”他道,“这才是截教的弟子。”
&esp;&esp;苏念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赵公明不是来劝她放下的,是来提醒她——提醒她不要放下,提醒她记住那些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提醒她不要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忘了自己是谁。
&esp;&esp;“师兄。”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在这里守了三年,就为了等我来,跟我说这句话?”
&esp;&esp;赵公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然后他伸出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那玉佩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碧绿,温润如玉。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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