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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他?”何芝莲惊愕道,“他相貌出众,我不会忘,只是性情与我印象中的不符。我记得他当年爱说爱笑,如今却沉默少言。”
岂止是沉默少言,那双眼睛死气沉沉,犹如古井枯池般了无生气,不由令人惋惜那双漂亮的眸子。
玄十七似乎不想多说:“天子威仪,寻常人比不上。”他只抛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玄十七已经离开,徒留何芝莲站在原地。
她过了片刻才揣摩清玄十七话里的含义,愣神了许久,自言自语道:“他是皇帝?”
十年前,何芝莲让玄十七二人到家小住时,他爹见了二人,私下和芝莲说,这两位客人应该不是普通人。
果然,何芝莲再次见到玄十七时,他依旧一身黑衣,披着轻甲,坐在马上,面容冷峻。
玄十七从牙婆手上买下何芝莲,将她带回府中。何芝莲见到玄府恢宏雄伟的气势,又听府中杂役说家主在朝为官,不由想起爹爹给二人的评价。两人果然不是普通旅人。
只是,何芝莲绝不会想到那人竟是当今圣上。
当朝天子年少登基,在摄政王辅佐之下,平复叛军,夺回京都,确实做出一番事业。但自摄政王逝世后,他废除新政,在朝堂大肆滥用廷杖。
萧国重文,一贯尊崇“刑不上大夫”,然而天子当众打文臣板子,不加收敛,反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不仅如此,天子在位这些年,多天灾异象,北方连年干旱,饿殍遍野。自古被誉为粮仓的江州,稻子一年两熟乃至三熟,近年受天灾蝗祸影响,竟也有百姓采野菜充饥。
坊间传闻,天子与摄政王不合,摄政王早逝,许是被人迫害。不然,为何摄政王离世不到一年,天子废除新政,不久后,摄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中书省左丞方辛也撒手人寰。
自萧明帝后,萧国数十年来未能再等来一位贤君。摄政王楚瑄是唯一一个备受朝野尊崇的皇室。他在陵江一带的声望甚至远超开国以来的所有皇帝。
摄政王的病逝被稗官野史渲染得仿佛暗藏玄机。有人曾说,是因摄政王功高盖主,被野心勃勃的少年皇帝所不满,小皇帝让人在他的饮食中下药,这才使得摄政王离世。
种种流言蜚语大多不可信。然而当今天子为人诟病却是不争事实,尤其是坊间文士,这些拿笔的文人骂天骂地骂皇帝,偏又骂人不见血,作的打油诗指桑骂槐,讽刺皇帝肆意动用廷杖。
打油诗广在乡野流传。何芝莲一介女流,不懂家国大事,只听这些打油诗,不免以为当今天子天性粗莽、残暴无道。
今日小花园一见,他穿着文士的衣袍,宽衣长袖,身形单薄,面色过于苍白,只有嘴唇一点淡红。与当初所认为的天子形象相去甚远。
何芝莲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楚桢和“皇帝”二字相连。她也说不清究竟是得知他是皇帝让人震惊,还是更吃惊于他和那少年是同一人。
那个在她豆蔻年华时留下朦胧好感的灵动少年,如今却如一滩死水,昔日秀美的眼眸蒙上尘埃,仿若枯叶死气沉沉。
楚桢回到宫中,天色微暗,天际残留一点余光。
他是从偏殿的小门出的宫,甬道笼罩在高耸城墙投下的阴影中,曹忠打着灯笼在前方带路。
偏殿静寂,只听到二人的脚步声,以及夜风穿过长廊的呼啸声。
“陛下,回寝宫吗?”曹忠躬身问。
楚桢点头,吩咐说:“回宫更衣,再让人把书房的奏本取来。”
“您大病初愈,又费神批了许久折子,不如今夜早些歇息,”曹忠瞧见楚桢面带倦色,小心翼翼地说。
“无妨,”楚桢回道。
辞凤宫的婢子伺候楚桢更衣,一人捧着常服,另一人端着檀木端盘,上面放着象牙梳篦和桂花水。
楚桢面朝等身铜镜,镜中人换上玄色常服,沉闷的颜色压上身,显得脸色愈发没有血色。这镜子里的自己,连他看了都嫌恶。
宫女取下玉簪,梳子沾了桂花水,为楚桢梳头。楚桢看自己这幅模样,与梦魇中母妃的亡灵越发相似,他一时分不清这镜子里的是自己,还是亡魂上了身。
可他本该是何模样?楚桢盯着镜子,总想不起自己原先到底是什么样子,总归不是这幅阴郁沉闷、面含戾气的模样。
楚桢伸手描摹镜中人的眉眼,梳发的宫女见陛下走到铜镜前,不知该不该继续梳发,便手持梳子跪在地上。
楚桢回过神,瞥了眼脚边的宫女。宫女面露惶恐,磕头道:“陛下,奴婢这就继续为您梳发。”
自从上次,曹忠磕头闹得头破血流,下面人心惶惶,生怕触及陛下的霉头。楚桢很少斥责这些婢子,但他近两年来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宫女太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又没责怪你,磕什么头,起来梳发吧,”楚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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