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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他脑海中闪过那日在谢府,自己回答洛明浦的话——
“用了刑,他什么都会招的。”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刑罚带给人的,究竟是怎样深入骨髓的残忍与绝望。
也终于懂了,骄傲如温琢,为何会在刑讯之下崩溃,承认了所有罪责。
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比上世站在门扉之外听见的还要刺耳。
“啊!啊啊啊——疼!饶了我——!”
三十下打完,谢琅泱瘫软在青砖之上,猛地吐出一口灼热的鲜血。
“谢琅泱,我不是嗜刑之人,所以我好心劝你,结局已是定数,早一步招认,还能少受些苦楚。”沈徵居高临下望着他,声音波澜不惊。
谢琅泱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身子晃了几晃才勉强支起半截,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他先是怨毒地瞪着沈徵,随后又僵硬地扭过头,牢牢盯着温琢。
温琢那双眼可真是漂亮,即便染着刻薄,也有种如山如黛的清隽。
他口中含糊不清,血水混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悲愤又不甘地质问:“为何如此对我!你……为何如此对我!”
他曾登首辅之位,誉满天下,风光无量,光宗耀祖,那才是他该有的命!
一朝重生,他步步为营,却落得满盘皆输,一无所有,还要将整个谢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切,都是温琢害的!他怎能如此狠心,偏要将他的一切都夺走!
温琢闻言,眼底尽是讥诮,竟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以为世间好处皆是自己应得,所有祸事都是旁人陷害。
他看着谢琅泱这副模样,勾唇一笑:“谢琅泱,生路尽断是什么滋味,你总算是尝到了,但生不如死的味道,还差着一点儿,你最好撑住。”
谢琅泱粗重地喘着气,眼角几近破裂,红丝爬满眼底。
“我不招!我宁死不招!我乃南州谢家子,生秉义士筋骨,岂肯为酷刑屈膝折节!”
可他的傲骨,在十下讯杖后,被碾得粉碎。
粗重的杖刮着风落在腿上,每一下都似要将骨头敲碎,他上半身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浑身剧烈抽搐,最终从刑凳上滚落在地,他嗓子里发出的,已是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那是能将人精神打碎的痛苦,他所有的倔强都成了笑话。
血汗已经透过衣袍,双腿几乎没了知觉,谢琅泱十指深深抠进砖缝,指甲掀翻,血肉模糊。
意志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招认的,又语无伦次地招认了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供词早已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篇,有人举着朱红印泥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地将手向后缩,可余光瞥见立在旁侧的拶子,又深深一抖。
最终,他还是屈辱地将指印按了下去,也将龚玉玟,将谢家满门亲族尽数送上了不归路。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丝茫然。
温琢那一月是如何熬下来的,到底是怎样的悲愤,让他扛过了这一应苦楚?
夜已至深,堂内人困马乏,谢琅泱的精神也彻底垮塌,沈徵终于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谢琅泱罪名昭彰,着即押往天牢,待二次复核定罪。温琢勘实无罪,解去所有械具,暂候旨意。”
第112章
谢琅泱被拖入大理寺狱时,早已无力行走,他软着身子被两名狱卒架着,双脚在地上拖沓摩擦。
这牢房多年未曾修葺,两方栅栏间的窄道坑洼不平,拖拽间,他脚上的官靴刮丢了一只,孤零零落在泥泞里。
那是双方头高筒的官靴,靴筒内衬软羊皮,靴口镶黑绒边,防寒耐磨,乃勋贵专用,为身份象征。
谢琅泱嘴皮干裂出血,疼得喉间低低哼唧,目光死死黏着那只靴,含糊哀求:“还我朝靴……还我朝靴……”
那是他此刻能抓住的,近在咫尺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狱卒置若罔闻,只将他狠狠一推,架着扔在拐角处那方闭塞阴潮的草席上。
谢琅泱重重摔在地上,撞击牵动了身后的杖伤,剧痛钻心,疼得他头皮发麻,两股痉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喷出口浊气。
他微微抬首,四下环望,不由扯出一抹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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