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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征西将军、左手剑这两个词,王玉英难免思念沉郁,但事急从权,暂且抑下,追问:“你还有去别的地方吗?”
公主仅缄默一霎,就坚决否认:“没有。”
反倒是王玉英渊默许久,挑明:“杻阳山上,私会重臣,缘何隐瞒?”
她的声音隐隐有几分发颤。
须臾,公主漫不经心回话:“不过是偶遇闲谈,娘亲何必小题大做。”
“愔愔!”王玉英呵斥,侧身坐直,公主旋即同自个的娘亲分开。
油灯照着王玉英一双怒眸,她紧紧盯着女儿,想说:对她这个女儿,太失望了!
却自知此话过重,一出口必定彼此伤害,于是生生忍住。
公主慢敛笑意,眸光和语气亦变冰冷:“原来娘亲在一路跟踪我?本来宫里规矩就够束缚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吗?”
王玉英闭眼,照她年轻时的脾气必定起手教训,眼下不住吐纳,平复激动,令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好商好量:“私窥密报已然十分危险,你瞧见了密报上的择嗣,还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同郑扬之商量?他郑扬之是什么人啊?你就不怕陛下猜忌!”
公主对视王玉英,脖颈始终伸得直直,颈喉管狠狠滑动了下:“《反经》有云:‘疑则生变,变则易嗣。他已经忌惮我了,不然为什么会弃我另立?”
“你想立什么?”王玉英旋即反问。
公主微扬下巴:“帝女承祧之事,古亦有之。”
“愔愔你听我说——”
“陛下若无意传位,当初又何必手把手教我朱批之理、耳提面命政务之要?还把庶务都交给我打理。”公主头回打断娘亲说话,“现在我就无意失言了三两句,他就要全收回?”
“他就是这样的人——”
“娘,”公主突然再次打断。她对视着王玉英,放轻声音,“今夜的话这辈子都只有我们娘俩知道,我……真是陛下的女儿吗?”
王玉英启唇又合唇,为了愔愔好,她理当一口咬定她就是皇帝的独脉,可却突然瞧见公主猝不及防,默然泪如雨下,王玉英瞬间亦湿眼眶,最终咬了下唇:“是我无能,叫你认贼作父……”
“我就知道!”公主的眼泪不停淌,“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陛下对我的好不够真切!”
王玉英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女儿,忽然后知后觉愔愔和自己私下交谈时,一直称呼徐恒为陛下。从她三、四岁起就是这样。
又想自己其实也一样,一直执拗的喊她乳名,不愿称呼昭慧,更未唤过徐鸾。
无边无垠的自责袭来,王玉英身子禁不住轻颤。
公主似乎也被娘亲的发抖影响,出口的声音竟极罕见地带了怯:“所以……我好怕啊……娘!”
一声娘喊得王玉英肝肠寸断,她不再发抖,伸手用力将女儿拉来怀中。
公主旋即双臂圈住王玉英,嗫嚅:“我每天都在恐惧,但是不想把这些告诉娘,不想娘变得和我一样惶恐。”
“傻孩子……”
公主听到这句,眼泪淌得更凶,她好像突然不再是人前早慧,独当一面的昭慧公主,变回了孩童愔愔。这一会她渴望娘亲的温暖,头埋进王玉英怀里:“本来我还可以继续装作没事的,但是白日里瞧见那封密报,一下就慌了,心里头像雾一样白茫茫。”
泪水打湿王玉英胸口,亦沾满公主脸颊,公主却觉舒服多了:“娘,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顶撞您,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埋怨您,更不该有所隐瞒。”
王玉英将女儿紧紧搂着,亦解释道:“娘不是要监视你,更没有想过强行干涉,为你定夺。你是愔愔,不是我王玉英,更不是为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应该遵循自有之道。可是娘、娘就是忍不住担心你在这条道上受伤害……”
豆蔻年华的少女不该负重,应该她这个母亲冲锋陷阵,将女儿护好身后。
她想起自己像愔愔这么大时,因为有爹娘的庇佑,过得无忧无虑,而她做得远不及自个爹娘好,让愔愔受苦:“是娘不对,做得不够好。”
王玉英忍住抽泣,捧起女儿的脸,双手都替女儿拭泪。其实愔愔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但她不会跟女儿讲这句话,不愿再给女儿增添负担:“娘只希望你平安,欢喜地长大。以后……娘都会护在你身前。”
公主突然嚎啕,再次扑入王玉英怀中。
良久,她哽咽道:“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一辈子就只有娘。我也希望娘亲后半辈子能平安欢喜,自由自在,也有自己的道!”
王玉英又溢出泪,抬手抹眼:“我娘俩都不想过眼下的日子。”她这会不仅把愔愔当女儿,也当知己,开诚布公,“之前是我太怯弱,一直不敢有所动作,害怕失败,怕计划轻率,担心自己不够足智多谋……”
“娘亲很好了。”愔愔打断,“不必妄自菲薄。”
过会,愔愔小声道:“其实我早晨还做了一桩对不起娘亲的事。”
她说出赵定荣火库事,坦诚自己为了求情,扯上王玉英,撒谎说她要邀请皇帝游湖。
王玉英沉默片刻,搂紧愔愔:“不管说没说,他都没这个机会。”
她坚定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立了你,一切就好办了。”
“郑氏百年根基,我们可以暂且结好,假彼之力固我。”王玉英今晚说了许多心里话,“但不可尽信于人,要尊其道,察其心,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娘放心,孩儿不会轻信。”公主凝眸,箍着王玉的胳膊突然用力,“我知道娘亲当年被废,就是因为夫子血溅蟠龙柱!”
王玉英抬手轻拍女儿后背:“我和他的纠葛,你不必参与。”
翌日,郑扬之散值归家,刚坐进马车,长随就呈上一只书囊。郑扬之亲手拆开,里面是公主联络常用的花笺,约他今夜再见一面。
郑扬之逐字浏览,最后一行约定的地址不再是杻阳山,亦非之前二人会面的任何一处场所,而是永嘉巷隔街的茶肆漱玉楼。
十几年前他就买下此处,频繁光顾,却隐瞒极深,且从未向昭慧公主提及。
郑扬之目光在地址处定了会,低头将花笺收入怀中。
“去漱玉楼。”他淡淡吩咐车夫。
从后门绕入,沿街无人知晓,茶肆早打烊,关门后堂中伫立的俱是亲信。
某一长随上前施礼:“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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