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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支箭在他的一声令下当中,齐齐射出。
周遭一切漆黑,不过一会儿功夫,大雨滂沱,把那院子之中打得一片泥泞。院子之中还种了冬日也好养活的常青树,此刻绿叶也被雨水打得蔫儿啦的,抬不起“脑袋”。
地面的雨水渐渐汇成一道道小“溪流”,梁世帆就站在常青树附近,雨滴降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衣服全都淋湿了,他纹丝不动,雨雾中拢出的那二十多个人形,射出了一次密集的箭雨之后,很快张弓放箭,继续射出第二轮。
一支支冷箭在风声当中,飞快无比地射过来。她和纪凉州的身后,屋子内的灯火将箭头照亮。
乌云密布,昏鸦鸦的黑夜里,那一道道与风、与雨碰擦出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也更加可怖。
顾云瑶被纪凉州抱在怀里,梁世帆连可以让他们喘息的机会都不给,顾云瑶只来得及看到一支支冷箭从天空降下,带着森寒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快就能近到他们的肉身。
十支、二十支、三十支……甚至更多,根本来不及看清楚有多少支,也不是胡乱射出来的,全部冲着他们的命门而来。顾云瑶心下一凉,不仅是她命悬一线,纪凉州也是一样。难以想象在这样难以躲避,箭身密集如雨的情况下,纪凉州要如何毫发无损地带她避开。
梁世帆是在动真格。她以为他还不敢违抗苏英的意思,苏英派他看着她,没说让他杀了她。她是被苏英抓回来的,牵涉比较大,毕竟是官家小姐的身份,倘若她有个什么闪失,最后倒霉的是苏英。
本来顾云瑶存在一点点侥幸心理,认为梁世帆还不敢真的做,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他说放箭时,那声音里,近乎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愉悦感,顾云瑶完完全全听出来了,梁世帆在享受这件事,像是在暗中潜伏、窥探他的猎物。
她怎么能忘了,江山易改,一个人的本性难移,上一世梁世帆就是一个敢作敢为,把阎钰山陷害忠良的精神继承到手,并且发挥到极致的小人。
这样的小人,还和他谈什么哪种事可为,哪种事不可为?
顾云瑶看到梁世帆在雨夜当中似乎露出了笑容,他的眼神有多么阴鸷冰冷,那笑容便显得有多么诡异。
虽然有点可惜,但是纪凉州肯定留不得了,梁世帆冷着一双眼眸,院墙上面有人在问:“梁大人,还要再继续放箭吗?”
他不带任何犹豫地,说了一声:“放!”
就算是武功再怎么高超的人,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落当中,面临这种生死攸关十分糟粕的情况,根本插翅也难逃。梁世帆难得带了欣赏的目光在看着眼前的一切,说时迟那时快,纪凉州身形微微一动,他的速度很快,比发出咻咻响声的箭雨还要快,长腿一迈抱住她就是回到了房间当中,很快回过身用脚把门踢上。其中几支箭在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前,沿着缝隙钻进来,正好射到他们的脚下,身前。
纪凉州连退两步。虚惊一场。
顾云瑶的后背冒出了不少冷汗,额头上也都是汗。感觉到纪凉州低垂下的目光,她略抬起眸,与他的目光相接。
看到他浓郁的眉峰之下,一双往常从来不含感情的眼睛,此刻居然有了一点动容,那种漠不关心的,淡淡的眸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忽而变得柔和,甚至是自责的眼神。这样一点都不像纪凉州,顾云瑶印象中的纪凉州,应该是更果断,更干脆,更利落的人。在前世初见到他时,他可以从腰际拔出一柄绣春刀,面对满地的尸首也不曾有过片刻的动容。
以前他把她杀了,有过很长一段的时日,顾云瑶都无法释怀。但是五次三番,她遇到危险,他都这样奋不顾身地来救她,恐怕这个世上,除了他之外已经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如今不是该伤感的时候,但是忍不住会因境生情,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的痛下狠手,顾云瑶早已经不怪他,梁世帆的手段在今日也都看见了,若是真的落到当初身为东厂督主的梁世帆手里,还不知道她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她该感激他。
顾云瑶的鼻子忍不住一阵阵发酸,情不自禁伸手就想抚一抚纪凉州的下巴,那里还长着胡茬,很扎手。
他似乎怔了一瞬。
顾云瑶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反复说:“我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会逃出去的。”
外面暴雨如注,雨声哗啦啦砸在屋脊、瓦片之上,万物除了雨声之外,似乎全都沉入了死寂。
其实这种话,顾云瑶自己都没法信服。纪凉州过来救她她很高兴,但是她也不想再把纪凉州牵扯进来,万一他也死了怎么办。
他却突然低下头,目光里好像有了别的东西,顾云瑶还没明白过来,一个吻突然落在额际。她本身浑身发凉,唯有额间一处地方发烫。
被纪凉州突如其来地亲了一下,不仅是额间,连耳根也火速地烫了起来。
纪凉州看着小姑娘如缎的乌发,掌心正好托着她的后脑,一根根发丝从指间顺滑地穿过,他明白,小姑娘是在宽慰他,但今日他既然能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毫发无损地带出去。
上空是温热的气息,顾云瑶突然听到他浅浅说话的声音,居然和他之前如同铁树开花般露出的笑容一样,很难能可贵的温柔。
纪凉州只说了几个字,她就难受得想紧紧抱住他。
“我死,你都要活。”
可是她不想他死。他根本不能死。好不容易她已经适应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讨厌他了,还没足够了解他,还有纪广叛国一案,还没有真正的了结……有很多的遗憾,顾云瑶想去实现。
咚,咚,咚三声,很快有人在外面踹门,动静闹得极大,地上、门上,插着的都是箭。但因为苏英怕顾云瑶逃跑,虽是木门,却牢固得不可破。
有人踹急了,索性拿刀在外面一阵乱劈。
劈也劈不下来的时候,干脆问梁世帆:“要不要放一把火,把他们逼出来?”
今日是雨天,放火烧屋恐怕很难,且这处镇安胡同内的宅院,虽然在京郊,比较偏远,也是寸金寸土的一个地方,平时许多官员养个瘦马、外室什么的,都会选择这个地方,把房子烧毁了,苏英的损失会更加惨重。苏英是偷偷瞒着柳婧在这里买的宅院。
何况前几日,梁世帆还在这里看到了首辅陶维的儿子陶源,他们父子两个人,被人并称大小阁老。如今首辅没有更好的人选之前,皇上很器重陶维,也很喜欢陶源。陶源因为父亲位高权重的缘故,必须避嫌,才没能参加科考。但比起父亲陶维来,陶源要更聪明,是朝野之外,一匹不可小觑的黑马。
若是动静闹得太大,陶源会察觉这里的情况。今日他不在隔壁,梁世帆已经仔细观察过,每隔数日,陶源才会来幽会他养的那个名叫司芜的女人。
苏英一直和阉党们不对盘,陶源随他的父亲,属于阎钰山那边的人。梁世帆转念之间,已经想了很多。
如今他虽然不是男人了,却一直对一些事更加执着,比一般的男人,还要耿耿于怀。
怀里绣有兰花的帕子热得发烫,这副锦帕,他已经带在身上足足有五年。
如今看到五年前的那个小姑娘,让他又高兴,又愤怒。
梁世帆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在屋内都在做什么,说什么话,只觉得脑海里好像有一根弦慢慢断了。他略招了招手,口气有点凉薄:“去,到后厨里头找点油过来,放火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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