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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即刻换衣裳,拿巾帕垫着,换了一方又一方。郗彩手脚迟缓,眼神也迟缓,哑声说渴,很快便有熟水送到了她唇边。
喝上一口,续命了,她仰在那里,半晌才逐渐恢复了点力气,抚着额头喃喃:“我已经好几年不曾生病了,这一下,险些要了我半条命。郎君应当回避的,要是过了病气怎么办!”
杨训自是岿然不动,无情无绪道:“夫人病了,我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毕竟你照顾了我四个月,我礼尚往来也是当该的。”顿了顿询问,“好好的,怎么病了?是冻着了,还是吓着了?”
郗彩当然不想承认,自己紧张了这老半天,回来的路上人都要麻了,被他知道她这副窝囊样,岂不是要笑话死她。便敷衍着,“冻着了,天这么冷,我穿得单薄了些。宫里地方大,穿堂风钻筋斗骨,可不就染上风寒了。”
杨训悠悠叹了口气,“我问过了,陛下召见过你,想必同你说了什么。夫人这是受了惊扰,才会忽然病倒的,和风寒关系不大。”
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郗彩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他,“我前脚进慈和宫,陛下后脚也赶来了,奇的是钱氏明明已经入宫两日了,他怎么没有察觉?是刻意隐忍,还是宫门上无人禀报?”
对面的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简单了,“不想让他知道,就可以不让他知道。洛宫进入内城有九道大宫门,其中六道是护军把守,陛下若是没有特地下令,谁会无缘无故跑到御前去告密?”
好吧,原来他渗透内城的程度,比她想象的更深。难怪钱氏能够安然无恙在慈和宫隐藏两天,若不是她进宫,天子甚至不会察觉人已经到了太皇太后身边。
现在她的问题问完了,轮到他了,“杨骎私下见你,说了什么?想必会提醒你,令尊忠于大晟,你也必须遵循父辈的教导,对君王肝脑涂地吧?”
早说了,这人上辈子是算命的,就连推断,都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既然他认得清敌友,彼此的貌合神离也就心照不宣了。郗彩发问:“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我反制,给陛下一个出其不意?”
他嗤笑,“用我的夫人反制他?若是出了差错,正好把罪名扣在我头上?”他指尖挑着袍上的衣带,如雪似玉的缎帛倾泻而下,随着他消遣式的动作,款款轻摇着,“我只求你们不要合起伙来演戏,弄出个弑君大帽子让我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卸下了刻意的伪装,郗彩反倒觉得轻松了,“你既然知道留下我是个隐患,何不把我发回娘家,至少可以保得内宅太平。”
他似乎也经过了一番考虑,“你在府中四个月,我防了你四月,这四个月并未觉得你对我造成伤害,反倒让我的日子多了许多乐趣,哪来的什么隐患。我这个人,一直相信富贵险中求,天底下没有不伤自身分毫,就达到目的好事。朝堂争端是要死人的,我如今的损失已经降到了最低,维持现状就好。”
郗彩负气问他:“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让我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且不论以她的能力能不能杀他,他只想问她:“你下得去手吗?”
郗彩咬牙,怎么下不去手,她没有一天不想逃出他的魔爪。
他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她嘴上常抹蜜,但眼睛骗不了人。他不由叹了口气,“他若是让你杀我,那么就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夫人若顾念我,必有重赏,届时你想要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有他这句话,一切就有根底了。虽然她知道政客的话,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有句话说得很实在,朝堂争端是要死人的,天子若斗不过他,到最后清算的时候,郗家肯定难以逃脱。杨训的狠戾不会比杨骎少,但凭借婚后的相处,彼此多少有些交情。他既然答应了放她一马,总比两头不着边的好。
只是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站在他这头了。人天生懂得权衡利弊,天子的所作所为和行事的手段,确实远不是杨训的对手。爹爹要忠君,她却要学会灵活站位,如此将来才不至于赌上全家性命,紧要关头能留得一线生机。
女郎经历一些事,慢慢长大了,他看见她脸上神情须臾转换,再不是表里不一的搪塞,这回竟带着几分真诚。看来天子给她的冲击不小,见识过真正的险恶,夫妻之间的你来我往,完全就是小打小闹。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问,“除了提醒你郗家的立场,应该还有别的吧?”
郗彩点了点头,“肖想钱氏是真的,但他告诉我,钱氏是身后人,不是真正的钱家人。”
杨训听后略沉默了片刻,“难道钱氏是身后人,他就可以暗杀母舅吗?我还以为这小儿有什么出人意表的内情要告诉你,闹了半天,竟是这个。”
然后他又仔细打探,天子如何形容与郗家的关系,郗彩起先只是含糊,“就说君臣一心,爹爹披肝沥胆为大晟云云。”
他一笑,“没有提及,你险些就成了大晟朝的皇后?”
这算无遗策,简直让她怀疑,他是不是修炼了某种邪术。明明左右无人,天子身边近侍肯定也不是吃素的,跟随她前去的婢女又留在殿门外等候,并未随她进去,不可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那么这些内情,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对人性的揣摩已臻天道,连天子的话术,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郗彩讪讪,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一犹豫,杨训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刚算计了舅母,又来引诱阿婶。”他的怒气是内敛且锋利的,视线在她眉眼间流连,“你比钱氏美,他不会又对你生不轨之心吧!”
郗彩吓得摆手,“别胡说,你可是他嫡亲的叔父,都姓杨。”
他发笑,“那东西丧心病狂了,哪怕你姓杨,也照样盘算。”他边说,边支颐喃喃,“确实只差一点,你就成为他的皇后了,我若想与你在一起,反倒成了霸占侄媳,说出去可不好听。不过你应当很遗憾吧,所以支支吾吾,没有把详情告诉我。郎子年轻,又能名正言顺当上正宫皇后,比嫁给我这上了年纪的病鬼,屈居人下强。”
那双深邃敏锐的眼睛盯着她,他在等她一个回答。
郗彩这回不是说好听话,她当着天子的面就想过这个问题,闷声道:“要是让我在郎君与陛下之间做选择,我觉得还是选郎君好一些。无恩无仇,下面还有好几个宠妃,如今又杀舅夺妻……我要是劝谏一句,会不会把我也杀了?不像郎君,身子不济无法好色,我张罗给你纳妾你都不要……嫡亲的叔侄,没想到差距竟这么大。”
他听后目光微漾,嘴上不满,“不好色是本性,和身体好不好无关。”然而却又有另一种赧然的暗喜,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那句选他,多少给了他一些慰藉,郗家女虽是个白眼狼,但对于是非,还是懂得明辨的。
这时外面送暮食进来了,贡熙探头询问:“夫人,可要下床用饭?”
郗彩胃口并不好,只道:“吩咐厨司给我预备一碗甜粥吧,还有这被褥,都得换了。我身上湿得厉害,闻上去有味道,得好生擦洗擦洗。”
“别上浴房了。”他忽然出声,“我回避,你在内寝洗漱,免得再着凉。”
郗彩有些意外,看他转身往外去了,心道这药罐子还是有几分人性的,虽然自负自私,却也知道善待俘虏。
郁雾端着银盆进来,和贡熙两个伺候她净身,又换上洁净的衣裳。床上的被褥也都更换了,婢女正探着熏炉,在被窝里熏香。
她坐在圈椅里,身上围着厚厚的狐裘,一扫先前的黏腻,脑子也变得清朗了不少。接过甜粥一口口饮尽,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漱口擦牙之后,便又躺回了被褥里。
隔了会儿,杨训才从外面进来,发梢微湿,换上了寝衣。径直登上自己的床榻躺下,两个人头对着头,有两道栏杆相隔,看不见对方的脸,却不妨碍说话。
郗彩仍旧好奇钱氏的身份,“她真是身后人吗?”
杨训没有正面回答,“明知是身后人,却不顾危险弄到身边来,小皇帝若不是过于自信,就是话本子看多了。”
这话引得她讥嘲,翕动着嘴唇嘀嘀咕咕,他居然还在笑话人家?自己不也一样吗,政敌的女儿非要娶回家,为了控制言路,也算不顾死活了。
他似乎预判了她的想法──
“你是娇养的女郎,想十分,只敢做一分。那些身后人不一样,她们是从尸山中爬出来的,对付普通护军,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刀子敢往敌人身上扎,也敢往自己身上扎。”
郗彩气哼哼,“你不就是笑话我没用吗,我没有苦过,爹娘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他的咬字变得缓慢而慵懒,“没苦过,有什么不好。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在室靠爹娘,出阁靠夫君,你若在我手里受苦,我便对不起岳父岳母了。”好在他有自知之明,又及时补充了句,“那三天糟齑别放在心上,毕竟后来大力补偿了你。”
那倒是,一百两黄金,够吃一百年糟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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