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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了多年的心,忽然隆隆跳起来,他能清晰听见胸口擂鼓的声响。
气息越来越短,越来越急,他轻声问询:“夫人,我礼尚往来,可以么?”
她没听见,也没有回应,没有回应便是默许了。
他浮起笑,亲了亲她的唇角。可是浅尝辄止哪里够,轻轻挪过来,贴住了她的唇瓣。那种柔软,是直击心头的柔软,像一片温柔的海,要把人溺死。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贴着她,就已经补偿了生而为人,从未得到的温暖。
心火燎原,兵荒马乱,有悸动有仓惶,也有难以言说的冲动。若非自控得当,怕是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可她睡着了,趁她昏昏然,对她行不轨之事,似乎太过卑鄙了。他告诫自己可以了,放轻动作稍稍抽离,她忽然动了下,睡梦中伸长细细的胳膊搂住他,习惯性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然后软软耷拉下来。
他无奈发笑,她眼中的鄢陵侯,向来是病病歪歪,阴狠狡诈的。有多少真感情呢……从来没有,彼此都一样。但有些事,装着装着装成了日常,已经默认对方的存在,即便经常咬碎银牙也告诉自己要忍耐,忍得久了反而乐此不疲。
匀了匀气,今晚点到即止,余下的明晚再续。如今和她斗智斗勇,变成公务之外最大的消遣。往常回家只为歇息,现在回家,全是为了探寻她今天又萌生了什么坏点子。
衾枕相接,寒冬腊月里依偎着,梦里也热闹。
他是这样想的,不料人家已经实现了,且正忙得不可开交。
“送去,送到东阳门横街……”
他愣住了,什么东西送到东阳门横街?那地方集结了许多官邸,要是没猜错,送的是邀帖,目的地是谢桥的住所。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真一点小手段,就试出了端倪。府里要设宴,她想到的不是父母长辈,梦里都急着要先给谢桥送请帖。
听说人在说梦话时,是可以套出真心话的,他平住心绪,轻声追问:“你爱慕谢桥吗?”
她唔了声,没有回答。
但这声咕哝又是什么意思呢……
“杨训怎么办?”
也许她梦中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答案没能问出来。他犹不死心,又换了个问法:“鄢陵侯呢?你不要他了?”
刚被他亲吻过的红唇,吐出了最无情的话,“狗官……”
喉中顿时涌起一股腥甜,抓挠不着的痒从气管一路攀爬上来,难以克制。
他偏身剧烈地咳嗽,这样的动静也没能惊醒她。咳过之后唯剩巨大的空虚,他倒在一旁,乏力地闭上了眼睛。
第35章
想来应该是太累了,郗彩这一觉睡得悠长,睁开眼时,差不多已经晌午时分了。
头昏脑胀地坐起身,绣床帐幔低垂着,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才想起来,先前觉察杨训下床,实在睁不开眼,便没有送他。他究竟是去承办公务了,还是在前面府僚议事,她不知道,只知道迈下床榻唤贡熙,说肚子饿得厉害。
贡熙忙搬着洗漱的用具进来,郁雾也送来了擂茶,让她先垫一垫。
她偏身朝外看,“侯爷在府里,还是出门了?”
贡熙道:“一早便出门了,吩咐不要打搅夫人休息,府中事务也不让回禀,随夫人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郗彩啧啧,“这人偶尔还是上道的,但小恩小惠,掩盖不了大奸大恶。”
关于那些所谓的大奸大恶,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心惊。他只想收编二王的人,却一点都不担心叛军入城,会对洛都的百姓造成伤害。难怪要建好几处济民坊,本以为他是良知未泯,谁料归根结底是为善后,顺便给自己积些微不足道的德罢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起不过一阵唏嘘,就算是天子,恐怕也不会再追查。她现在要做的是预备下月的寿宴,把手头上的事圆满完成要紧。
吩咐把糜媪叫进来,询问她往年是怎么承办的。
糜媪道:“主君从未正经办过寿宴,每到正日子,府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头几年军中得力的将领倒曾来贺过寿,十来个人自己拎着酒菜登门,一高兴畅饮到天明。后来主君身子渐渐不好了,也喝不得酒,那些人便都不来了。”边说边叹息,“想来主君也有伤心处,自己的生日,是姬夫人的受难日。姬夫人去得早,太皇太后固然疼爱,但终究不是自己的生母。人越到年长,越眷恋儿时,越不敢回顾,因此干脆不过生日了,心里能少些寂寥吧。”
郗彩听她说了一大套,笑道:“姆姆解析他,真是入木三分,我都快被你说哭了。”
糜媪怔了下,忙笑着俯身,“老婆子在跟前伺候了许多年,主君的心思虽不说,但也能猜到几分。今年与往年不同,今年夫人入了府,主君心里高兴,也愿意操办操办。依夫人看,怎么下帖为宜呢?预备多少桌,宴请多少宾客?老婆子这就领夫人的命,上后头安排人手预备起来。”
郗彩道:“主君发了话,太后新丧,不宜大操大办。我家这头,大抵是我娘家父母弟妹,还有姑母一家,通共七八人。但不知道杨氏族亲里,有没有与主君走得近,寻常关系不错的,问过了姆姆,好计算人数。”
糜媪开始思量,“若说与主君交好的,只有早年间的八郎梁王。两个人年纪相仿,常同进同出,可惜后来梁王为救先帝遭遇伏击,没能看到大晟朝建立。主君与诸兄弟虽都和睦,但要论亲近,都不及和梁王。如今更是手足凋敝,那些族亲因这样那样的心思渐行渐远,不过逢着大事见面热络,能说上真心话的,一个也没有。”
这点郗彩是能够理解的,如今朝堂上有一半人忌惮他,就因他和天子之间微妙的站位,和他走得太近,不免得罪天子,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杨训是被孤立的。
眼前忽然浮现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独自立在旷野上面对罡风的场景。虽然此人狡诈险恶,但确实也有可怜之处。
点点头,她说知道了,“那就预备一桌吧,菜色不必过多,都是自家人。”
至于邀帖,只有姑母那里,谢桥住在官邸,单独给他另送一封就是了。
说起送邀帖……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可待细想,想不起来,睡到天亮全成了上辈子的事,也懒得琢磨了。
与糜媪商定,反正是家常的宴饮,比平时丰盛些就行。糜媪走后,她坐到书案前研墨蘸笔,给谢桥写请柬——
“谨启怀渡表兄:
玄英仲冬,葭灰动琯。伏惟腊月既望日,乃余生辰。时逢岁晏,瓮中陈酿初熟,堪当春信,赖诸亲垂顾,敢借三巡酒,诚邀冰玉踪。余携家眷恭候。”
落款是扬玄坛,再写上寄帖的日期,这就全乎了。
吩咐把牵牛叫来,将邀帖交给他,命他送到东阳门横街的尚书郎官邸。
牵牛领命去了,郁雾很纳闷,“今日百官休沐,谢家郎君肯定在家,娘子不亲自送去?”
郗彩摇头,虽说自己是有小心思,但也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杨训多疑,几次三番试图寻衅,要不是她端正己身,让他抓不住把柄,怕是早就撕破脸,吵得人仰马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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