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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没人了,他知道。起先得知她走了,他也负气,心想走了便走了,自有办法让她自己乖乖回来。但转念再想,逼急了她,每天往他床褥上安排绣花针,也令人防不胜防。
再说一来一往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他也等不及这样虚耗。就像天黑了要往回收衣服一样,她夜不归宿,终归让人难以心安。
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他看着她,觉得很奇怪。明明理亏的是她,为什么她倒很桀骜,很委屈?果然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相较之下他还是喜欢她虚与委蛇的样子,至少比现在可爱多了。
想个办法,总要打破这沉默。他勉为其难率先开口,“你们要夜游梅林?”
郗彩不太想理睬他,淡漠而简单地嗯了声。
“只有你们三人?”
郗彩有点恼火,料他又在挑衅,隐射梅林有人在等着她。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女郎,不能背负这个污名。
待要讥嘲他两句,想起自己不愿意和他说话,丢了个鄙夷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鼻子里又重重“嗯”了一声。
他也不气恼,拥着斗篷道:“外面雪下得很大,不小心便着凉了,还是等雪小一些了再去吧。”
她别开脸,没有理睬他。
他的视线却停留在她身上,她现在作男子打扮,别具飒爽的风度。不得不承认,这女郎虽然用心险恶,但属实是美。因为美,很多原本不可原谅的事都被原谅了,哪怕她没理抢三分,他也没有认真计较。
“你这衣裳哪来的?是郗檀的吗?”他简直在没话找话。
郗彩眼一斜,“嗯。”
他慢慢皱起了眉,“你现在除了‘嗯’,就没有别的话能和我说了吗?我今日抱病来接你回家,足可表明我的态度了,见好就收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
他的话,总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郗彩厌烦了被他胁迫,一点都不想继续溜须拍马了。
他知道计划好的事,中途被打断有多令人痛恨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不能睡到明早再说吗?
想到这里,已经酝酿好的“嗯”,替换成了她的愤怒,“我又没让你来,少给我自作多情。”
他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苍白的脸也因此有了血色,气喘吁吁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吗?”她有一种不顾死活的嚣张,提高嗓门道,“我说,我没求你来接我,你要是不来,我不知有多高兴呢!可你来了,又把我押回那个囚笼,你干脆把我送进司隶大狱算了。”
本以为他这回肯定大为光火,一病一气,又不行了,可谁知并没有。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半分变化,“我若不来接你,或许于你来说是好事,但对于岳父岳母,绝不是好事。他们会愁得夜里睡不好觉,明日……至多后日,便会想办法询问我身体如何,哪日来接你回家。”
郗彩一哂,“你别做梦了。若你娶了其他门户的女郎,或者真会被你说中,但你娶了郗家的女儿,这等好事你今生都无缘了。”
可他却笑起来,“夫人,我真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像是替全家准备好了退路似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郗彩柳眉倒竖,“你最好不要威胁我,我不吃你这套。”
真的吗?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令她忌惮了吗?
“今日初九,还有七日,就是宴请亲友的日子了。”他好整以暇仰后身子,垂眼打量她,“姑父任河东郡太守,政务上倒是有过几回照面,只是不相熟。姑母却连一回面都没见过,也不知她平时喜欢什么,宴罢总要预备些薄礼,好周全礼数。”
郗彩这下算是听出来了,这奸贼又在拿姑母一家做把柄了。如果她浑不在意,他自然拿她没办法,但这世道就是这样,谁的软肋越多,便越容易被人拿捏。
她气恼地瞪了他半晌,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说:“郎君,我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不该不打招呼就往娘家跑。”
可是这错认的,没有半点诚意。他凉凉扯了下唇角,“你就这样一直板着脸吗?要不是我知道你的脾气,不免误会你还在生气,不愿意跟我回去。”
郗彩放弃了,挤出一个笑脸,语调里也灌满了蜜,“今日是初雪嘛,我只是想回家找弟弟妹妹出去赏雪,忘了与夫君交代一声,都是我的不是,请夫君不要生气,原谅我这一回吧!”
虽然看得出,她已经完全懒得找借口了,但只要态度有好转,一切便都可以包涵。
他抿出笑意,招了招手,“来。”
郗彩熟门熟路靠进他怀里,憋了半晌忍不住问他:“你我这样……你不觉得厌烦吗?我自省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太过要强了,恐怕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郎。郎君是办大事的人,身边应当跟随一个温柔多情,以郎君为天的夫人,一柔一刚,才更相配啊。”
他听她娓娓说,似乎也考虑了一番,“你不是吗?可我觉得你就是温柔多情,以夫君为天的女郎。”
简直油盐不进,真是讨厌!
郗彩努力辩解,“我不是,我看似温顺,实则脾气很犟,我是属牛的。郎君觉得我是,因为你初婚便遇上了我,没有体会过其他女郎的好处。你听我说,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你定会觉得以前白活了,就此把我抛诸脑后。”说到激动处,两眼放光扭身看他,“交给我,我替你物色。换人之前,我可以保证你夜夜有人陪伴,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什么意思?就算我另娶,你也能与我同床到再婚前一夜?”
无比屈辱,但这屈辱要是能换得永远的自由,算得了什么!
她说对,“只要你需要。”
他不由嗟叹:“夫人实乃贤妻啊,如此善解人意,我又为何还要另找他人呢。夫妻四个月了,你好像还不曾看透我的喜好,我若是想要柔情似水的女郎,这洛都遍地随我挑。但我偏偏不喜欢,我就喜欢有嚼劲,像你这样的。再说你我心意相通,我上哪里再去找你这等懂我所求的女郎呢。”边说,视线暧昧地在她脸上盘桓,“你不觉得,你我是天生的一对吗?”
郗彩顿时臊眉耷眼,气恼自己又被他调戏了。
婚前她以为鄢陵侯武将出身,目下无尘、脾气暴躁不好惹,她已经做好准备做那种一本正经的当家主母,没有思想没有情趣,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她全部的职责。但婚后,所有走向和她设想的大相径庭,她压根就没料到,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居然那么多,多到他但凡在后苑,三步之内必须有她。一旦看不见她,他就扭曲走样要发狂,可怕……实在很可怕。
若说是爱……笑死人,他们之间哪里有爱,有的只是无尽的猜忌和试探。但好像对抗也能对抗出感情,就是那种“我又想了个新招,着急要使在你身上”的迫切渴望,致使他们难舍难分。
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不正常的婚姻存在。满世界去问,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对了。
长叹一口气,累了,就这样吧。
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吻完之后心满意足,环起手臂和她贴得更紧了,哪怕郗彩白眼翻上天,反正他也看不见。
这人,多少有点不正常,不光身体有病,心理也有病。自己运气欠佳,遇上了他,发愁苦恼都没有用,还是振作起来,继续高歌猛进吧。
郗彩调整情绪用时很快,这个特长,她也是婚后才发掘的。下车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愤懑了,回身牵他的手,温声让他小心地滑。
待回到上房,他的状态就不好了,又传府医来把脉,开了两剂汤药。
郗彩现在很不相信府医,都是听了授意,张嘴就敢胡说的庸医,上回说他要死了,把她骗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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