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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熙和郁雾一听,忙依令承办,预备收拾东西。
郗彩摆手说不必,家里什么没有,人先回去了要紧。
实在是太累了,昨晚没能好好睡,本以为他要不行了,生生守了一整夜。结果他又活过来了,活了就找茬,她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啊。
正逢下雪,她想和郗婋郗檀一起湖上泛舟,想骑马去南山三百钟楼佛殿赏雪,夜里再去城外看人放焰口……那么多好玩的事,就因为嫁了他,变得遥不可及。但若是回了娘家,能重拾闺阁里的快乐,设想一下就满心欢喜。
侧耳细听,唯恐他会追出来,即便喊两声“夫人”,她就走不脱了。
结果等了半晌,内寝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各自都需要冷静。
赶忙打起伞,穿过重重雪幕赶到车轿房,牵牛早就穿好了蓑衣,在车旁执鞭等候了。
手脚麻利地钻进车舆,吩咐牵牛快走。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车辙,出了僻静的王子坊,外面就是热闹的人间。
街市不因下雪而变得冷清,路边的酒肆茶铺白天也挂着红灯笼,生意反而比平常更红火。
她顾不得冷,推开窗,庆祝自己短暂还阳。这种自由,真是久违了啊!
“我不想再回侯府了。”她偎在窗口说,“不想看见那个阴湿鬼,不想整天应付他了。你们说,我能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郁雾觉得这件事比较难办,“将来三郎君娶了亲,新妇肯定会嫌弃大姑姐,一把年纪还赖在家里。”
郗彩一听便着恼,“我在自己家,又不吃她家的饭,她怎么能嫌我!”
“话虽如此,不也让三郎君为难吗。”
郗彩顿时有些萎靡,“罢了,到时候我攒些钱,自己另找个住处吧。”
“不另嫁了吗?”贡熙问。
她撑着脸颊叹气,丧夫变得遥遥无期,她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退一步想,和离也不错,大不了不要侯府的产业了,让她带走自己的嫁妆就好。可惜连这个梦也很难实现,至于另嫁……
“好多人,婚前一个模样,婚后又一个模样,谁知道所遇是不是良人……就连我自己,不也和诗歌上写的不一样吗。”
这是受了好大的刺激,都开始自我否认了,那位颇有好感的表兄,此刻也已不能令她惦念了。
贡熙和郁雾很体谅她,一路上安慰她不断。很快车辇进了大杨树街,绕过前门直入后轿房,三个人乍然出现,令郗夫人和郗婋大吃一惊。
郗夫人四下望望,“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郗彩意兴阑珊,“还有贡熙和郁雾。”
“我不是说她们。”郗夫人道,“侯爷呢?你趁他上朝,自己回来的?”
郗婋看出了姐姐脸上的颓丧,十分不平地说:“那怎么了。我阿姐是嫁了他,又不是卖给他,回家还要他准许,真是反了天了!阿姐想回来就回来,他府里那么多婢女老妈子,离了我阿姐,他活不了了?”
郗夫人白了她一眼,“快别添乱了,你阿姐嫁的要是个正常人,我也不操那份心了。你们身在闺阁不知道厉害,王家的主君,不过是对鄢陵侯动了手,昨晚死在狱里了。”
郗婋呆住了,“太后的王家?早前差点把我说合给他家六郎的王家?”
郗夫人说可不是,“鄢陵侯势大,近来过于猖狂了,这么闹下去,早晚要与陛下撕破脸。我心里烦闷得很,一则怕牵连咱们家,二则又怕他欺负你阿姐。所以没事千万不要得罪他,万事且忍一忍,过后再想办法。”
“忍不了。”郗彩忽然道,“阿娘,我先和他撕破脸了,这才跑回来的。”
这下子郗夫人和郗婋更惊讶了,“怎么回事?总有个因由吧?”
郗彩便将事情的经过都和她们说了,末了一摊手,“我也没想到,这药罐子如此难杀。明明昨晚上病得不省人事了,今早也没有要醒的迹象,我不得准备装裹,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吗。”
郗夫人刚要张口怪她胡闹,一旁的郗婋先接了口,拍着大腿懊恼,“该等他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再准备,他就拿不住你的把柄了。如今他一口咬定你害他,就算爹爹和他辩白,恐怕也说不过他。”
“那怎么办?”郗彩道,“我的陪嫁,还能拿回来吗?”
“如今不是陪嫁的事。”郗婋叹气,“他不会借题发挥,说你谋害未遂,像上次那样把你关进大狱里吧?”
这么一分析有点慌,不过郗彩很快便镇定下来,颇有气节地说:“闹起来也好,让全洛都的人都知道我们郗家与鄢陵侯府从未一心,借此机会彻底割席,将来他倒台时,至少不会连累咱们家。”
郗婋因与他打过交道,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对他倒台的事没有太大的信心。
娘三个在家着实愁了一阵,郗彩的心情也很低落。本以为逃回家可以暂且安逸,谁知那人的阴影随即也笼罩到这里,压得大家心头都沉甸甸地。
等到将近申时,爹爹回来了,把这事回禀了一遍,想听爹爹的意思,不行就老老实实自己回去吧。
不想爹爹沉吟了片刻,发话说不回,“就在家里安心住下。哪家夫妇不拌嘴,这么一点小事便冤枉我儿害他,哪怕吵到陛下面前,我也不怕他。”
孩子们当然很高兴,只要有爹爹撑腰,世上就没有令他们害怕的事。
郗夫人则愁了眉,“能成吗?他要是不来,叫媞媞如何下得了台?”
“下什么台?”郗纪元护犊起来并不讲道理,“女子势弱,本就应当丈夫垂怜呵护,赌气回了娘家,丈夫若不登门接人,那这门婚不结也罢。我倒是盼着他不来,如此有些事,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与他好好计较,不用现在这样缠住了手脚,担心祸事太大,牵连了媞媞。”
郗夫人迟疑,“什么祸事?是王太尉那事吗?”
郗纪元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事就连说出来,仿佛都犯了灭门的罪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是不要细说了。
“别问。”他摆了下手,对儿女们道,“今日初雪,你们要上哪儿玩去,自己筹谋筹谋。媞媞在侯府是当家的夫人,在自己家还是爹娘的女儿,回来就是图个受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天塌下来,自有爹爹顶着。”
郗彩鼻子一酸,心想半年前要是没嫁,现在不知多舒心。可人生没法重来,得快乐时且快乐吧,便和郗婋郗檀约好,晚上吃罢了饭,上城南的林子踏雪寻梅去。
这是洛城每年冬日必有的节目,尤其初雪,去的人更多。许多年轻的男女在那里相识,一顾一盼间,说不定就成就了好姻缘。
郗彩记得林子入口有棵歪脖子的老梅树,祈求姻缘最灵验,上年她还同郗婋一起挂过祈愿的红绸。今年去找一找,替下旧的,重新挂上新的吧。
“阿姐,今年怎么写?还是求姻缘吗?”郗婋舔笔问。
郗彩站在镜子前,摆弄她那顶红边毡笠,喃喃说:“梅仙越过我,保佑别人去了。一个有夫之妇,还求什么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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