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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太尉王崇竣,太后的兄弟,统领中军,掌管天下兵马。虽说暂且还不能随心调度兵力,但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上位者之间的亲情有多少,很难估量,但他在太后灵前的眼泪都是真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后的死意味着什么。
对,王家就是所谓的外戚,这朝堂之上日渐崛起的一股新势力。太后是他长姐,天子是他外甥,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他会成为天子近臣,甚至是天子唯一信任和倚仗的亲人。
可是谁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骤变,太后一向康健,一夕之间暴毙,无异于釜底抽薪。
接到消息时,他还在六十里外巡营,快马赶回来已是后半夜,太后早就收殓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更别说了解太后的死因了。
他唯有扒开胸肋痛哭,哭长姐的死,也哭王家的前程和命运。本以为经历了乱战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当上了太后,往后就该享福了,却没想到扛过了大风大浪,最后竟在阴沟里翻了船。他坚信太后的死绝非那么简单,必要上奏天子彻查,把幕后那个黑手揪出来。
于是哭罢太后就去求天子,跪在天子驾前,言之凿凿声称,太后是被奸人害了。
“请陛下细想,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谁最盼着太后出事?”王崇竣赤红着双眼道,“陛下甫亲政,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少不了太皇太后的提点,太后的辅佐。天子丧母,从来不是内宅小事,是攸关大晟存亡的大事。如今人究竟是因何而亡还未查明,怎么能草草收殓,让真凶全身而退,继续兴风作浪。”
其实他的这番控诉指向明明白白,但他不能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反正真相呼之欲出,天子何等聪明,不会听不懂。
坐在髹金圈椅里的年轻人刚没了母亲,惨白着一张脸,从头至尾都低着头。袖下的手紧握起来,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的死因。
可是太医查过了,确实没有疑议,天子带着哭腔道:“指甲、舌苔、浑身的骨骼和筋脉,都验了又验,并无中毒和损伤的迹象。我知道舅舅不愿意接受现实,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就节哀顺变吧。”
可王崇竣并不信服,他急则生乱,高声道:“若是同泰殿的医官被人买通了,医档脉案,甚至今日的诊断都被人做了手脚,那又当如何?”
这时偏殿中分发丧服的杨训走出来,手里托着孝衣,俯身请天子成服。
视线挪到了王崇竣身上,嗓音里还带着大悲后的沙哑,“陛下早已心力交瘁,太尉就不要再责难了。我听说过民间的规矩,母家舅舅来主持公道,讨要说法,要给枉死之人一个公道。但太尉别忘了,太后是国母,人情之外更要紧的是礼法。凤驾查验再三,确认没有错漏之处方才入殓,你现在大吵大闹责问陛下,意欲何为呢?”
原本王崇竣话里话外暗指的就是他,结果他居然敢义正辞严地训导起他来,那满心的怒火,霍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侯爷不用拿大道理来压我,民间死了至亲,尚且要上报官衙追查真相,如今事出在帝王家,反倒揉着鼻子含糊其辞吗?倘或多年战乱里,太后的娘家人绝了,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深宫妇人,不明不白死了便死了。而今她还有王家,我还活着呢,绝不能看她被奸人所害,含冤去地底下见先帝。”
正殿的争吵声很大,把里面忙于成服的人都引了出来。郗彩搀着太皇太后走出偏殿菱花门,正看见杨训与王崇竣针锋相对。
“那么依太尉之见,毒杀太后的是什么人?太尉既然言之凿凿,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王崇竣怒目圆睁瞪视着他,厉声道:“百般阻挠之人,必定有鬼。侯爷难道还要我明说吗,说了岂非伤和气。”
杨训冷笑,“太后已然大殓,照着你的意思,怕是要令刑曹开棺验尸。你是王家人,你执意惊动亡灵,我是杨家人,绝不答应你践踏杨家脸面。我劝太尉,别让私欲凌驾于大局之上,也别试图趁乱达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将太后体面发送了,余下的再慢慢计较吧。”
王家是武将世家,从前朝开始,阖族就在战场上拼杀,直到本朝建立后,族人才逐渐由武转文,担任文职。王崇竣就是传统意义上杀敌最勇猛的那类前锋,暴躁、莽撞,习惯先动手再动脑。他是经不得任何挑衅的,尤其当地位水涨船高时,只要有一点火星子,他就能燎原。
杨训的那几句话,对于刚落空的王崇竣来说,已经足够火上浇油了。他就像个炮竹,猛然间爆发,如果说以前忌惮杨训,那么此情此境下,理智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杨训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病鬼,以为还是十年前的猛将吗?王崇竣心里认定了,太后就是为他所害,他接下来必定还要对付整个王家,直至挟天子令诸侯,或者篡位登基,自己做皇帝。
如果这奸贼早晚要铲除,而在文官集团围剿多年,仍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索性直接将此人拿下,省了多少麻烦。正因为心存鄙夷,更是为了替陛下肃清政路,他当着众人面,一拳朝杨训的面门砸了过去。
旁观的人发出惊呼,搀扶着太皇太后的郗彩惊呆了,心道这太尉不知力道怎么样,能不能一拳砸死他。万一砸得偏瘫了,卧床昏迷不醒,那自己岂不是还得把人搬回家!
可惜,有的人不好惹也不好杀,他躲开了王崇竣的拳头,但在混乱中被一把推得倒退了五六步,模样很有些狼狈。
郗彩察觉太皇太后拽了她一下,她立刻意会了,忙冲上前搀扶杨训,气得冲王崇竣大骂:“君子动口不动手,堂堂的太尉竟在大行太后的灵堂上打人,你还有没有王法!”
天子终于珊珊来迟,见状不免主持公道,厉声呵斥王崇竣,让他不得无礼。
可话音方落,殿门上便进来一列禁军,杨训一声令下,“太尉无状,冲撞大行太后。将他拿下,待太后丧仪结束,请陛下再行定夺。”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把王崇竣制服了。
天子的脸色很难看,深宫大内,鄢陵侯调遣禁军,当着天子的面扣押太尉,要是上纲上线,属大逆不道,当以谋逆罪论处。
然而杨训不同,他得先帝的特令,宫闱重地身逢危局、许其便宜行事,不拘常制,无需有司奏请。因此天子即便满心不悦,也不能阻拦,无非打个圆场,说太尉是伤心过度神智错乱了,请皇叔不要放在心上。
杨训神色不豫,冠上垂挂的东珠因气乱摇曳,珠光在颊畔晕染出一片微凉碎影。
他本来就清瘦,一旦动气,唇色淡得像雪一样。天子刻意的缓和与遮掩,没有令他垂首退让,他也并不辩驳,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眼底藏着锋芒,显然不答应将此事轻易揭过。
借题发挥,两下里都有这个打算,而王崇竣棋差一着,他若是没有抱着当场打死杨训的决心,就不该先动这个手。
这下可好,原先只是担心没了太后,王家会就此落寞,如今是彻底实现了这个预感。除非他手下的将领胆敢来夺人,否则一时半会间想脱身,几乎是不可能了。
王崇竣喊陛下、哭太后,一点用都没有,就算浑身蛮力,也挣不开那么多人的压制。
在场的官员们各有想法,首先便是郗纪元站出来反对,“太尉言行固然鲁莽,也要体谅太后新丧,太尉痛不自已的苦处。”
杨训一哂,“位列九卿,说话行事全凭个人喜恶,这样的人,本不配出现在朝堂之上。郗御史的话,有失偏颇了,太尉痛失长姐情有可原,我亦痛失长嫂,如何却要忍受他的拳脚相加?”
要论口才和行动能力,这大晟朝怕是找不到能与鄢陵侯相提并论的人了。说实话,太后暴毙王崇竣起疑,深知道当下朝堂格局的人,其实也同样起疑。太后死得不是时候,正死在陛下大力扶植外戚的当口。这条桥一断,站在两岸的甥舅便很难做到畅通往来,毕竟天子与太尉之间感情不深,天子年少养在昌都的时候,王崇竣正在前线杀敌。
郗纪元噤住了口,但猛然间也想起了一桩事。
还记得曹王伏法那天,他和杨训一同去监刑。曹王上路前曾同他说过一番话,说天子自有倚仗的人,让他保重自己,多活两年。那时郗纪元就觉得悬心,不知道这句话会应在什么上。而今太后忽然暴毙,他顿时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恐怕的确和杨训脱不了干系。
这世界,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如果能证实杨训的罪过,鄢陵侯府即刻便能灰飞烟灭。可也正因为兹事体大,反倒让郗纪元不敢声张了。
死的是天子的亲娘,不是旁人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即便郗彩是无奈嫁进侯府,名分毕竟已经定下了。届时满门抄斩不可避免,那么郗彩又该怎么办?自己能有那么大的脸面,保下女儿吗?
想起便浑身发毛,郗纪元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彻底被拿捏了。杨训要掌言路,未必需要御史替他说话,紧要关头保持沉默,就已经足够他辗转腾挪了。
老岳丈的眼神复杂,审度中带了几分惊惶。杨训的唇角略牵了下,旁人尚且不明所以,但那个时时刻刻与他为敌的泰山,似乎已经弄明白利害了。
一场混乱无声平息,众人都各归其位,他带着郗彩去廊下,嗓音变得很温柔,“适才吓着你了?”
郗彩点了点头,“我心都蹦出来了,看他朝你挥拳,唯恐你躲避不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这套说辞不知有几分真,但他还是领情的,和声道:“这么多人,只有夫人维护我,我在这朝堂举步维艰,你都看见了。明明一心扶持正统,却仍是不停被人误会,招人诟病。”
郗彩说着顺风话,“郎君无愧天地,何必在乎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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