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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6页)

所幸血没滴在身上,用不着更换寝衣,否则又得大费周章。她把水盆端出去交给郁雾处理,自己垂头丧气返回内寝,一场起义彻底失败了,她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躺回了被褥里。

“以后别再试图独睡了。”他仰天躺着,两眼盯着帐顶道。

郗彩吸了吸鼻子,“嗯。”

“我身子不好,没有骗你。”他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再不中用,我毕竟也曾厉兵秣马多年,气到了极处,还是有几分力气的。”

郗彩这人若说最大的缺点,应当就是心不够狠。这事不是她的错,但她依旧感到愧疚,闷声嘟囔:“你也真是奇怪,不过分床睡罢了,哪里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所以她并未认识到自己的错。

杨训道:“我这人,养成了习惯便不大好更改。正大光明迎娶进门的夫人,在我身边过过夜,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但凡我的东西我的人,只要我不想放手,就算她自己长腿,也休想离开,记住了吗?”

郗彩看着他的脸,才想起这阵子和他共处得多了,好像忘了他的阴鸷冷血。原来自己总想着顺从他,让他放下戒心,却没意识到自己也在他一声声的“夫人”里放松了警惕。

今天冲突一触即发,把各自都打回了原形,她从来没有服过他,他也从来不曾相信她。两个人狠狠看着对方,毫无感情可言。但同床异梦,不影响身体的接近,他摊开了手臂,“来。”

她扭动身子靠过去,熟稔地偎好,喃喃问:“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相处,有点怪异吗?”

说实在,是有一点,但那又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你只要记住,我们交换了婚书,拜过天地,是正经夫妻就行了。虽然你我尚且做不到一心,但若可以虚与委蛇一辈子,又何尝不是成功。”

果然有几分道理。并不要求真心相待,只要能够搭伙过日子,外人看来恩爱登对就行了。

可是这种隐忍,最后便宜了谁呢?自然是谁促成了这门婚事,谁就是受益者。

郗彩靠在他肩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坚持之前的想法,因为虚与委蛇一辈子太难了,她不想遭这个罪。

所以别着急,一切徐徐图之,反正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对她来说重拾温顺不是多难的事,从来不需要铺垫。

遂牵住他的手,亲昵地抚摩一番,立刻低头认了错,“是我不对,就因为今日头疼,不想让郎君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因此躲进小寝里,不愿意和你同睡。现在我知道了,郎君不喜欢这样,那我也不必有顾虑了。”她仰起头,一张明艳如花的脸,笑嘻嘻道,“若是被我过了病气,可不许怪罪我,这是你自愿的。”

他垂眼看着她,缓缓点头,“我自愿的。”

“那就好。”她使劲搂住他,连下半截都缠上来,灵巧的脚趾在他小腿上扭动了几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和你客气了。”

话里究竟有多少弦外之音,管他呢。古来温柔乡总是令人沉溺,他不爱上外面找乐子,自家有位不可多得的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这么交颈而眠一夜,第二日起来,郗彩两眼发青,还要带着甜笑照顾他吃药,送他出门办事。

等人走后,她不服气地回到小寝,围着直棂门看了又看,气得踹了一脚。大奸臣府里的家什,也随主人一样奸诈,乍看是隔断,近看全是门,哪个好人家会这样布置!

一旁的郁雾和贡熙到现在才来慰问她,“昨晚上侯爷那一声吼,可吓死我们了。本以为他会对娘子不利,我们都准备冲进来救驾了,可后来听了听墙角,又没声儿了,一时没敢造次。”

其实郗彩知道,这两人胆小如鼠,哪敢露头,不过马后炮罢了。但她仍旧十分大度地表示,“要是我和他真打起来了,你们不要来拉架,更不能做帮手,赶紧收拾东西回家,把消息告知主君和主母。”

贡熙和郁雾被她这么一说,很惭愧,“我们不能舍下娘子,如果真到了那样关头,我们也豁出去了,三个人不愁压制不住他。”

郗彩想起昨晚那一抱,力量方面一蹶不振,摇头说未必,“我现在有些摸不准了,总觉得此人浑身都是秘密。可你若是起疑,他当时又有办法让你打消疑虑,难怪爹爹与他缠斗多年,最多让他罚俸,伤不到他的根基。”

郁雾的想法很简单,“但凡令你起疑的,背后肯定有问题。”

所以要拿他当健全人看待,不要因他病弱就轻敌。

计划如常推进,为他特制的夹袍已经做好了,只等确定他哪天巡视大营,就拿出来给他穿上。

这人精细得很,衣裳都必须放在熏笼上焐热熏香,新棉穿上那一刻既温暖又柔软,他不会知道她做了手脚。等到寒气漫上身来,出门在外又不便,想着暂且扛一扛,这一扛就病倒啦,然后她日夜侍奉汤药,悄悄把银针换成锡的……到时候鬼笔鹅膏、雪山一支蒿,还不是尽情喂进他嘴里,想喂多少就喂多少。

计划实在太周全了,她看着穿在衣架上的袍服,指尖拭过精美的面料──啧啧,针线做得好,谁看见这身衣裳不得夸她是贤妻。不过接下来闲着无事,总得干点什么。于是溜达到他的衣橱前,决定把他常穿的那几件衣裳,搬出来“翻新翻新”。

柜子大门一打开……这奸臣,四季衣裳足有上百身,一身身平整地收纳着,有的折叠有的悬挂,比她的陪嫁多多了。可他却整天哭穷,说济民坊发放不出口粮,说军中兵卒没有冬衣可御寒……她是真不信,一个权倾朝野,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能穷得顿顿吃糟齑。

反正他就是想压榨她,把她的陪嫁骗出来,两下进行捆绑,她就舍不得跑了。郗彩心里有数,也没想对他发难,毕竟家不好当。内府的俗务她来经手,前面的僚府有家令算账。等到哪天树倒猢狲散时,一切照样尽在吾手。

挑挑选选,选了两身衣裳搬回上房,拆开看,真是上好的丝绵啊,蓬松清晰,每一根丝线都在日头下发着银光。

小心翼翼收集起来,再把皮棉一点点填充进去,一件一件还原。等到还原得天衣无缝时,今天的活计就差不多了,余下的可以逐日完善。

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走出上房,她本想晒晒太阳的,却发现日光照在身上,淡得如水一样,便放弃了念头。

叫上糜媪陪同,一起去后院巡查一圈吧!如今厨上热火朝天,再不是先前清锅冷灶的模样了。

她叫来了管事的厨娘,“主君发了话,一切恢复如常。先前府里下人的伙食如何,现在照旧。”

厨娘冷不丁听见,略怔愣了下,忙抬眼看向糜媪。

郗彩也笑吟吟回头打量糜媪,弄得这傅母刚要挤眉弄眼,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厨娘见等不来示下,也不敢在主母面前耍聪明,便俯身道是,复又掖着手问糜媪:“既然不必他们在外自行找补了,那另贴的月俸怎么办?”

好啊,果然明明白白了。郗彩的笑意加深,仍是直直望着糜媪。

糜媪这回自知无法圆谎,实在是没想到主母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打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事已至此,再敷衍也没有意义了,遂别别扭扭地应了声:“吃喝用度要重新归置,采买的份例相应增加,夫人,这银钱,仍旧贴给伙房吧?”

郗彩颔首,“应当的,不过是左手倒进右手,反正我也不落一个子儿。”

糜媪说是,冲厨娘直瞪眼。

厨娘觉得自己十分无辜,主母都说了是主君的吩咐了,自己一个听差的,又能怎么样!

眼下难题给到了糜媪,这件事要怎么向主母交代呢。当初上头吩咐让新夫人知道艰难,她就觉得不是明智之举。如今被戳穿了,显然不是主君的吩咐,肯定是主母察觉了,三言两语就把实情哄骗了出来,接下来要靠她老婆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尽力为主君说说好话,周全周全了。

“夫人最明事理。”糜媪笑着说,“主君啊,是战场上苦过的,掌家一向严,平常绝不许家下人铺张奢靡。后来迎娶主母,因新婚不便口头上立规矩,唯恐伤害了夫妻情义,才想着让主母自行体会。主君对主母的良苦用心,连奴婢这等下人都深感敬佩,料想主母也能体谅主君的不易。”

郗彩发笑,“原来都是为我好,主君果真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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