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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东柏堂里,元玉仪彻底活成了一潭静水。
&esp;&esp;她不再提出城散心,不再过问外界分毫。
&esp;&esp;高澄下令不许她擅自离开东柏堂半步,她便不出。
&esp;&esp;每日晨起梳妆,安静地看书、抚琴,或是坐在廊下,平静地等他回来。侍女们都说,公主现在愈发懂事体贴。
&esp;&esp;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懂事,是认命。
&esp;&esp;夜里高澄过来,习惯性地将她揽在怀中。往日她会靠在他肩头,说几句趣事,闹点小脾气;如今她只是靠着,不言不语。他问,她答。他不问,她便沉默。
&esp;&esp;这日高澄来东柏堂处理政务,她照旧陪在侧。他翻奏疏,她研墨。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件并排放着的器物。
&esp;&esp;他闲暇时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睫毛覆着,面无表情。那份乖顺里,没有依赖,没有从前那种只对他才有的、带着几分嚣张的亲昵。她只是乖而已,乖得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esp;&esp;“阿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esp;&esp;高澄顿了一下。从前她唤这两个字时,尾音总是往上扬的,带着几分娇蛮。如今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平得没有波澜。
&esp;&esp;“我在。”他说。
&esp;&esp;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我想把阿姊接来府中同住。后院空旷,你不在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语气像下属禀报公务。
&esp;&esp;高澄看着她,她的眼睫垂着,没有看自己。
&esp;&esp;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从前——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会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他,软着声音一遍遍地唤他“阿惠”。他故意不答应,她就跺脚噘嘴,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说“你不疼我了”。
&esp;&esp;“好。”他说。
&esp;&esp;扬声唤来侍从:“明日去崔括家把他夫人接来,就说是孤允的。恭敬相待。”
&esp;&esp;侍从领命退下。
&esp;&esp;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esp;&esp;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在想什么”,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想说“你别这样,我不舒服”。
&esp;&esp;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矫情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esp;&esp;她研墨的手腕很稳。高澄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她悬在砚台上方的那只手——不晃,不抖,不蹭他的案沿,不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从前她替他研墨时,手腕会轻轻晃,会故意蹭到他的手背,蹭完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压着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他不拆穿,只是把她的手按住,说“你把墨都溅出来了”。
&esp;&esp;现在她不蹭了。手腕悬得比礼部的司仪还标准,一滴墨都没溅出来。
&esp;&esp;他搁下笔,伸手触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落下之前就已经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预告了触碰的方向。那不是迎合,是预警。他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太懂这种眼神了——朝堂上的百官、府中的姬妾,人人都带着这样的小心翼翼。他从没想过,会在她眼里看到。
&esp;&esp;他猛地掰过她的脸,力道收了又收,既怕伤了她,又忍不住要逼她看清自己的态度。“你最近很奇怪。是不是有心事。”
&esp;&esp;“殿下才奇怪。”
&esp;&esp;“殿下”二字落地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眼底的光骤然灭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esp;&esp;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收紧手指,力道比方才更重,重到她的下颌骨隐隐发疼。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叫我什么。”
&esp;&esp;元玉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她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哽咽着把那些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esp;&esp;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温热地贴着他的胸口,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在哭,却哭得让他觉得她只是在完成任务。
&esp;&esp;“元玉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就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去年冬天,你在我胸口砸着、嘴上骂着,那时候你怎么没怕。你当众顶撞我的时候怎么没怕。现在知道怕了?”
&esp;&esp;他稍稍退开,指尖挑起她埋在衣襟里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
&esp;&esp;“是不是因为我府里姬妾有了身孕,你就对我心生怨怼。”
&esp;&esp;“没有。”她终于挣开他,“我没有怨你,我只是吃醋了,只是吃醋而已——”她攥着他衣袍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sp;&esp;“你就是在怨我。”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一声叹息,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
&esp;&esp;“是你拉我出泥泞,给了我尊荣,我满心都是感恩,哪敢怨你……”元玉仪垂着眼,指尖攥得衣摆发皱,眼底凝着泪,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esp;&esp;“既然知道感恩,”高澄语气冷硬,眉峰紧蹙,指尖敲着案几,“就好好依附我,安分守己,我没空猜你那些心思。”指尖划过奏疏,力道重得揉出折痕。
&esp;&esp;泪水终于滑落,元玉仪小心翼翼凑上前想碰他衣袖,却被他猛地推开,踉跄着摔在地上,后腰撞在案角,疼得她闷哼一声。她蹲下身,脸埋进膝盖,肩膀不住颤抖,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袖里。
&esp;&esp;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重重叹口气,命令道:“过来。”
&esp;&esp;元玉仪没动。素色裙摆在烛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朵被风吹落后再也飞不起来的花。
&esp;&esp;高澄站在她面前,看着那一团颤抖的轮廓,胸膛起伏。他应该再骂她几句,应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应该让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全都吐出来——可他就那么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esp;&esp;“过来。”他的声音低了些许,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esp;&esp;她不动。
&esp;&esp;“过来!”他猛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来,将她箍进怀里,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胸口。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衣襟上,闻到了熟悉又霸道的香味。
&esp;&esp;“我批奏折。你就靠在我身上。不许动。不许哭。”高澄翻开奏疏。烛火在纸面上跳了跳,字迹密密麻麻地排着,他看着那一行行字,目光从第一个字滑到最后一个,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
&esp;&esp;他把奏疏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他搁下笔,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胸口,红肿的眼尾像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放下了。
&esp;&esp;她没有看见。
&esp;&esp;当夜,帐幔垂落。他覆上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像是在凿一堵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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