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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高阳王旧府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环上铜绿层层堆积。元玉仪缓缓抽回手,一步踏入院中。亭台楼阁大半倾颓,唯有庭中老桃树依旧挺立,枝干虬曲盘错,粉白桃花密密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满她衣袖。她伸手抚上粗粝的树干,泪水无声滚落。
&esp;&esp;高澄立在院门口,没有上前。只静静望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等她肩头的颤动渐渐平息,才缓步走近,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的泪痕:“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她呼吸慢慢匀净下来。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处地方要带你去——你哥哥元斌,如今承袭了高阳王爵,府邸就在不远处。”
&esp;&esp;元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当年她走投无路,亲自叩响元斌的府门,等来的却是闭门羹。“我知道你委屈。”高澄的指腹轻轻揉过她发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带你来,就是替你出气的。”元玉仪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她轻轻攥了攥他的衣袖,声音软下来:“阿惠,你先在门口等我片刻。我想先自己进去,给我那位好哥哥一个惊喜。”高澄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纵容得近乎放肆:“行吧。”
&esp;&esp;高阳王府新府,雕梁画栋,朱门映柳。元玉仪昂首踏上石阶,素色锦裙曳过青石板。两名披甲卫兵横戈阻拦,目光在她华贵衣饰与绝美容貌间反复逡巡。“怎么,才多久工夫,就不认得我了?”元玉仪冷笑,“快去告诉元斌,他妹妹——元玉仪,回来了!”卫兵脸色骤变,猛地双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琅琊公主驾临,死罪死罪!”元玉仪睨着他们跪地颤抖的模样,心底的快意如潮水漫过。当年她被驱赶时也曾在这阶前跪过——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
&esp;&esp;正厅内,元斌端坐案前,月白锦袍衬得他仪容俊雅。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心底满是不甘:空有王爵之名,却无实权,一腔抱负无处施展。直到卫兵连滚带爬冲进厅内喊出“琅琊公主驾临”,他手中书卷啪地落在案上,慌乱起身,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窘迫。
&esp;&esp;元玉仪踏入正厅,径直走到客座坐下,慵懒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步摇。“玉、玉仪?你怎么会来洛阳?”元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如今随大将军南巡洛阳,闲来踏青,顺道也看看哥哥。”元玉仪端起茶盏,语气轻淡得像随口一提,“哦,对了。再移栽些牡丹带回邺城,也好装点一下我与阿惠的私邸。”
&esp;&esp;“阿惠”二字让元斌的心口骤然一缩。
&esp;&esp;“当年若非哥哥把我赶走,我又怎会在邺城街头遇上大将军,更不会有如今的风光。”元玉仪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尖刀,“说起来,哥哥也算是我半个贵人了。”元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低声道:“大将军那可是咱们大魏独揽风月之人。妹妹你如今风光盛宠,但也该知道什么叫登高跌重。”
&esp;&esp;元玉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只一瞬,她又重新笑起来。
&esp;&esp;“哥哥,我知道你有才华,在宗室里颇有口碑。可你空有王爵,仕途受限,若不依附大将军,你又能做什么?”她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刻意的亲昵,“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可以向他举荐你,让你去邺城任职——我帮你,也是帮我们家。”元斌浑身一震,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问道:“他当真肯用我?”
&esp;&esp;“一会儿他进来,你要切记,他最不喜故作清高、不识好歹的人。你只需显出绝对的臣服,也让他看到你不是宗室纨绔之辈,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元玉仪起身整理裙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娇矜,“他此时就在府外。”元斌吓了一跳,连忙整了整衣冠。
&esp;&esp;高澄踏入正厅时,元斌已垂首立在门口,膝头一软瞬间下跪,额头抵在青砖上,声音谦卑得发颤:“臣元斌,参见大将军!寒府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高澄垂眸扫他一眼,语气冷淡至极:“元斌,你可知罪?当年玉仪走投无路跪在你府前,你却闭门不见——你这哥哥,当得可真好。”话音未落,他猛地踹在元斌肩头,将人踹得侧身倒地。
&esp;&esp;元斌用手肘撑着地面,额头死死抵在青砖上,重重磕下去,声音低顺:“臣知罪!怪臣当年一时糊涂!求大将军恕罪!求公主恕罪!”
&esp;&esp;高澄居高临下看着他,眉峰微挑。元玉仪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蹭着他的肩头:“阿惠,你就别气啦。若非哥哥当年赶我走,我也遇不到你啊。说到底,这就是命吧,我还要谢他呢。”
&esp;&esp;高澄低头看向怀中人,目光瞬间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踹人的霸道判若两人。“你这小丫头,就会替他求情。既然你开口了,孤便饶他这次。”他重新看向元斌,语气平淡地命令道,“念在你认错诚恳,也看在玉仪的面子上,过几日你随她回邺城。”元斌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esp;&esp;高澄抬了抬手,语气疏淡:“起来吧。”待元斌躬身站定,他忽然随口一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似是闲谈,却藏着几分审视:“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回大将军,臣闲时研读《史记》《汉书》,也做些校勘注疏,近年尤好《后汉书》,正着手整理汉末旧事,欲补叙一二遗缺。”元斌躬身垂首,恭谨答道。
&esp;&esp;高澄眉峰微挑,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依你之见,曹操何以定鼎中原,而袁绍拥四州之地、兵多将广,何以终致覆灭?”
&esp;&esp;元斌心头一凛,垂首思忖片刻,字字谨慎:“回大将军。曹操能成大业,核心在用人;袁绍败亡,症结亦在用人。曹公不拘门第,唯才是举,故能聚天下贤才;袁绍门下多累世公卿,各怀私心,貌合神离。虽有四州之阔、兵甲之盛,终难成大事。臣以为,成败之要,在于得人。”
&esp;&esp;高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那你觉得,当世之‘袁绍’,是谁。”元斌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斟酌再叁,低声答道:“臣以为,当世无袁绍。唯曹公之子桓,能继父业,终成大统。”
&esp;&esp;高澄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息。只一息。然后放声大笑,笑他圆滑,更笑他这话说得狡黠——不指名道姓,却把“曹公之子桓”五个字说得明明白白,分明不在评史,而是变相表忠。笑声渐歇,他语气已无方才的冷厉:“到了邺城,先去秘书省校书。待孤归邺,另有安排。”“臣定不负大将军所托!”元斌连忙躬身。
&esp;&esp;从元斌府邸出来时,天色尚早,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元玉仪挽着他的手臂,仰头打趣道:“阿惠,你怎么突然问他读什么书?我还以为你只会踹人呢。”
&esp;&esp;高澄低头瞥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真当你夫君只会踹人?我踹他,是因为他欠踹。”元玉仪被他捏得笑出声,他便继续说下去,“我听说元斌在宗室里颇有名望。今日当众踹他,是给你出气,也是做给所有元氏旧臣看。之后提拔他,不光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要让那些旧宗室知道,只要肯臣服,孤选拔人才,不卡出身,也不论门第。”
&esp;&esp;他说完,忽然看了她一眼,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他今日说的那些话,跟你当初在东柏堂说的,倒有几分像。”
&esp;&esp;元玉仪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去,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是我教的。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哥哥在宗室里有些名望,又有才学,若能为你所用,自然甚好。但我怕他不会说话,惹你厌烦,就把当初我自己悟出来的那几句话,提前教给了他。”
&esp;&esp;高澄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眼底没有闪躲。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她揽过来,手臂搭在她肩上,语气随意:“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元玉仪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esp;&esp;春风拂过洛水两岸,柳絮纷飞如雪。她挽紧他的手臂,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身后是洛阳的暮色,眼前是还未走完的长路。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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