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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东柏堂的秋风终日卷着枯叶,在廊下打着旋儿,不肯散去。元玉仪立在院中,对着箭靶一遍又一遍地拉弓、放弦,动作重复到近乎麻木。
&esp;&esp;掌心被弓弦勒得发红,肩背酸痛不堪,可这点皮肉之苦,到底抵不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府里半点消息都不曾传过来——于她而言,没有消息,便是最坏的消息。
&esp;&esp;她望着空落的靶心,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来,或许是王府里那些姬妾等着他雨露均沾。想到这里就恶心。
&esp;&esp;弓弦一声轻响,箭矢破空而出,却偏得离谱,深深扎进了旁边的枯木里。
&esp;&esp;暮色将沉。元玉仪又在东柏堂门口徘徊,忽然眼尾瞥见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在门口来回踱步,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阿姊!”她瞬间喜出望外,快步冲到门边。元静仪闻声转头,瞧见门内的妹妹,眼中立刻涌上担忧,快步上前:“玉仪!”
&esp;&esp;门卫手持长矛,死死拦在门前,寸步不让,硬生生将姐妹俩隔在朱门内外。
&esp;&esp;“快放我阿姊进来!”元玉仪压着哭腔,转头厉声呵斥。守门侍卫低着头,死活不肯松口,只躬身道:“公主恕罪,大将军有令,无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东柏堂。”
&esp;&esp;元玉仪登时火冒三丈,指着侍卫厉声道:“放肆!我是琅琊公主,我的阿姊你们也敢拦?放她进来!”侍卫们面面相觑,虽不敢得罪她,却更不敢违逆高澄的命令,依旧死死守着门,半步不退。
&esp;&esp;元玉仪气得发抖,红着眼眶道:“我现在命令你们去王府通传!求大将军恩准,让我阿姊进来陪我!”侍卫犹豫了片刻,转身便要往王府去。
&esp;&esp;“回来。”元玉仪忽然开口。
&esp;&esp;那侍卫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秋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esp;&esp;他让她安分守己。她现在派人去王府算什么。催他回来,还是跟他讨一个交代。她有什么资格讨交代。他连一句口信都没给她。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哪,也不想让她来找他。他只想让她安分守己在这里坐牢。是不是。是不是。
&esp;&esp;元静仪隔着门,看着妹妹脸上那点怒意一点点褪去,换上另一种她不太认得的神情——不是委屈,是比委屈更难堪的沉静。
&esp;&esp;元玉仪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忽然笑了一下。
&esp;&esp;不是对姐姐,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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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邺城·渤海王府
&esp;&esp;高澄斜靠在寝殿的榻上,指尖刚捏过晋阳快马送来的密函,纸已被掐出褶皱。
&esp;&esp;信是母妃亲笔,言辞急迫:柔然遣使施压,按草原收继婚俗,命他即刻赶赴晋阳,迎娶父王的遗孀柔然公主,稳固两国邦交。
&esp;&esp;高澄将密信收起,神色淡无波澜,只低声吩咐亲卫:“收拾行装,后天一早启程去晋阳。”
&esp;&esp;话音未落,高孝琬已一溜烟奔至榻前,仰着小脸,满眼都是不信:“父王又骗人!分明是想去东柏堂,偏拿晋阳当借口。”
&esp;&esp;高澄又气又笑,伸手捏捏他软乎乎的面颊:“你懂什么,父王是去处置军务,月余便能回来。”
&esp;&esp;“我不信!我不信!”高孝琬索性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一阵乱蹭,“父王次次都这般哄人,上回说外出理政,转头便去了东柏堂,这回定然也是!”
&esp;&esp;高澄被他缠得无法,索性将那封密信抽出来,在他眼前淡淡一晃:“你且看清楚,这是晋阳急函,国事在身,由不得耽搁。”
&esp;&esp;高孝琬立刻睁圆了眼,凑到信纸前,小手指着字迹歪头辨认。不过片刻,他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高声嚷道:“公主!父王,这里有‘公主’二字!”
&esp;&esp;高澄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密信死死按在袖中。他的手指在袖底不自觉地捻了一下信纸边缘,面上却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唬道:“胡嚷什么!字都认不全你懂什么?再敢多言,罚你抄书去。”
&esp;&esp;高孝琬被他唬得顿时僵住,小嘴一瘪,委屈地垂下头,却仍不死心地小声嘟囔:“明明就有……我没看错……”
&esp;&esp;话音刚落,高孝瓘便蹑手蹑脚凑到榻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心疼地望着他:“父王,您的病才刚好,就要去晋阳吗?路上要好好歇息,别太劳累了。”
&esp;&esp;他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却格外认真,“您走以后,儿臣一定和三哥好好练功、好好读书,不惹母妃生气,乖乖等您回来。”
&esp;&esp;高澄心头一软,伸手便将这懂事的小团子捞进怀里,轻轻揉着他的脑袋。高孝琬见状,立刻扑上来挤到两人中间,鼓着腮帮子不满道:“父王!你怎么只抱孝瓘不抱我?不许偏心!”
&esp;&esp;高澄低头睨他一眼,故意板着脸:“还好意思说?整日吵闹,话多得让父王头疼,自然不抱你。”
&esp;&esp;孝琬哪里肯依,手脚并用往他怀里拱,硬生生在高澄膝上挤出半个位置,扭过头冲高孝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孝瓘也不恼,安静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那一半让给他。
&esp;&esp;高澄看着怀里挤成一团的两个儿子,只觉一身戾气都散了大半。他收紧手臂,掌心在两个小脑袋上揉了揉,温声说:“等父王从晋阳忙完回来,就该下雪了,到时候陪你们堆雪人。”
&esp;&esp;孝瓘眼睛一亮,认真点头:“好。那我一定堆一个像父王的雪人。”说着便伸出小小的手指。高澄失笑,也伸出小指,与他轻轻一勾。
&esp;&esp;孝琬急得直拍他胳膊:“我呢!我也要拉钩!我要堆两个!一个父王,一个四弟,都堆得高高的,比院墙还高!”
&esp;&esp;高澄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把两个孩子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孝琬的发顶上,嘴角还挂着笑意。
&esp;&esp;他抬眼看向窗外。
&esp;&esp;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esp;&esp;然后那笑意慢慢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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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邺城深秋,晨雾里裹着一层透骨的寒。
&esp;&esp;残星未灭,天色熹微。渤海王府正厅只点了两盏琉璃灯,昏光沉沉。高澄端坐主位,交代完蠕蠕公主的安置之策与京中盯防要务,便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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