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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对峙后的第三天,圣城北面高地刮起了凛冽的北风。莉莉丝站在营帐外,披风被吹得掀起来,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高地上——那里已经空了,人族的营帐撤了,只剩下几根折断的木桩和一些被踩进泥里的草绳。大卫的残兵退回了圣城外围的第二道临时防线,距离城墙不到两里。他们没有再退,说明已经准备好了。
她转身走回营帐,坐在行军床边,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极整齐的信纸。信纸是半夜时分由一只灰色信鸽送来的,脚环上绑着一枚极细的金色丝线,那是圣城神殿专用的印记——艾琳娜的信。
她展开信纸,字迹比在魔族时更工整,笔画沉稳,像是一笔一划都经过了斟酌:
“致莉莉丝。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我反复写了好多遍,不知寄出是否有影响,有些话,在战场上隔着千军万马说不出口,但在信里或许可以。我回来后,现自己不知道该信谁,除了你。
我是艾琳娜。是人族的贤者,也是你认识的那个艾拉。十年了,我看着你从四岁长到十五岁,看着你握着短剑的手从抖到稳如磐石。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真名,也从未对你说过关于我本身身份的一句实话。你该恨我的,但你没有。在河滩上,你说‘你走吧’。我很感谢。
圣城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回来之后,现这里比魔族更冷。至少你在紫晶宫受伤的时候,有人会蹲下来替你看伤口。在这里,我受伤了,他们只会在意我还能不能继续当他们的盾牌。
我不是在诉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不是后悔回来,是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我是谁。如果你愿意,我想试着重新认识你。不是以艾拉的身份,不是以贤者的身份,只是以我自己。我等你回信。”
莉莉丝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怀中。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像在等那阵风从心里刮过去,把那些被吹乱的落叶重新归拢。
她提笔回信,字迹没有艾琳娜的工整,笔画偏硬,像是写惯了军令和地图标注的手还没适应写“收信人你好”这种话:
“艾琳娜。信收到了。我没有恨过你,你陪了我十年。我拉你一起看雪的时候你没有离开,我做噩梦的时候你挪出了被窝的一角,我握着短剑抖的时候你蹲在旁边说‘殿下,再试一次’。除了身份你没说,其余的都是我们在一起经历过的,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没法骗人的。
你说圣城比魔族更冷,我这边也是一样。伤兵营里有人断腿,有人烧灼,有人喊妈妈。每天晚上都在喊。我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减轻痛苦,只能一个一个地握他们的手,等他们不喊了,再松开。我不知道什么是和平。但我知道,如果你我在战场上相遇的那天,风里还有一根羽毛没有落地,那就说明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我没有很多时间写信,军务太多。但我希望这封信能送到你手上。莉莉丝致上。”
她把信纸折好,交给艾薇儿:“找个可靠的人,送到圣城方向。不要让人知道。”
艾薇儿没有问是谁寄的,也没有看信封上的落款。她只是收好信纸,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半个月后,第二封信到了。这次的信纸更薄,像是从某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但字迹依然端正:
“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和平,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件事:你四岁那年,紫晶宫里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手。你说‘艾拉,你的手比我的暖’。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却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如果和平是一双手在战火中依然愿意松开剑柄、伸向对方,那我愿意从这一端先松开。”
她提笔回信:“那就一起松开。”她写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边风很大,但你的信,总是能送到。”
只有一句话,像一粒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地的种子,安静地落在纸面上,等着被看见。艾琳娜收到回信时,在神殿的灯下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贴身衣袋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墙壁的轮廓。她知道那面墙不是终点,但它至少是方向。不温暖,但真实。不柔软,但可靠。她可以靠上去,等一等。
通信从半月一次变成了十天一次,又从十天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信的内容从试探变成了日常,从日常变成了坦诚。莉莉丝在信中写道伤兵营里断腿的士兵怎样笑着骂娘,写到卡修斯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写到阿罗练剑时劈断了两根木桩。艾琳娜在信中写到神殿议事厅里如何争吵不休,写到难民们怎样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更小的孩子,写到她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风总觉得风里还夹着一丝暗元素的气息。她们没有讨论战局,没有交换情报,只是聊活着的事。那些在战争中还能被记得的、细小的、不那么重要的事。
可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事,在一层一层地融化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冰墙。艾琳娜在信中写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用这样的方式说话。”
莉莉丝回:“我也没有想过。但好像这才是对的。”
某天深夜,莉莉丝坐在营帐中,握着那封刚读完的信,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翻开随身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如果战争结束,她就不用躲在信纸后面说话了。”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划掉。她把它留在那里,合上了本子,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去管它会不会芽。
十一月底,大雪落在圣城以北的平原上。维苏威站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地图,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圣城外围的防线。月前必须推进到城墙下,否则大雪封路,补给线会拉得更长,而圣城的城墙会在春天之前修得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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