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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暗鸦的联络人终于在圣城北郊的一座废弃农舍里见到了艾琳娜。
她推门进来时,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一路赶了很远的路没停歇过。浅金色的长被风吹得散乱,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已经几天没拆开了;眼圈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粗布长袍的下摆被露水和泥浆浸透。她没有走苍鹰峡——那条路太险,而且魔族在两岸都设了封锁线。她是沿着上游的支流绕行了近百里,翻过两道山梁才跨过河道,又徒步走了二十多天才接近圣城外围。这一个月来,她没有住过驿站,没有换过干净衣服,全靠干粮和溪水撑着,在树根和岩缝里蜷着睡了十几个夜晚。
她走进农舍时,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山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杯子。她攥着杯壁,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圣城那边……怎么样?”她的声音沙哑。
“大祭司在等您。大卫将军已经退到圣城北面高地扎营,还在撑,但撑不了太久了。”
艾琳娜放下水杯,说道:“我明天进城。”
山雀没有再问,退出去关上了门,山雀的脚步声沿着土路远去,渐渐被风声淹没。她独自坐在桌边,面前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还没放下,指尖握着杯壁,像握着一件不该松手的东西。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暮色灌进屋里,把她整个人裹进灰暗里。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和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
第二天清晨,她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袍,那是山雀昨晚放在屋角的,叠得整整齐齐,袖口绣着光明神殿的纹章。她用布条把头重新扎紧,对着窗台上那面残缺的铜镜看了片刻——镜中的人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层。浅金色的头不如从前鲜亮了,眉心的金色印记却比记忆中更深,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伤口,闭眼时也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她推开门,走进了晨雾中的圣城。
上一次她从这里走出去时,还是一个借着传送阵悄悄溜走的少女,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她以为那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开,却没想到一走就是十年。她本以为自己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可命运没有给她选择——现实是她要以贤者的身份,走进神殿,坐在那张已经空了多年的主位上,面对那些她只在书信中往来过、从未真正见过面的人。
光明神殿的议事大厅比她记忆中更大,也更冷。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贵族、将领、高阶祭司、主教、各城派来的代表,每一张脸都在她进入大殿的那一瞬间转向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眉心的印记上。有人起身行礼,有人坐着没动,有人侧过头和邻座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声还是像一群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艾琳娜走到长桌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那些人中,她只认出了梅丽珊卓,站在长桌旁侧的阴影里,目光平静而复杂。其余的面孔她大多只在信件签名里见过,那些名字代表着一座城池、一支军队、一份议事桌上的话语权,如今它们有了主人的样子,每一张脸上都挂着统一的表情——打量、算计、试探。
“贤者大人,您终于回来了。”一位身穿镶金边黑袍的贵族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像是练习过很多遍,“我们一直在等您。”
艾琳娜没有回应。她只是看了看那位贵族——河谷城的领主,她记得这个名字,在战报里见过他的领地拒绝了三次征兵令。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他的眼珠在笑容背后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息。另一位将领接过话头:“贤者大人,前线局势紧迫,大卫将军还在北面扛着,我们是不是该尽快部署……”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左右,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艾琳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一个人都听清:“我离开的这十年,你们都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城墙加固了三层,可兵力比三年前少了一半。内陆十二城,七城拒绝征兵。粮草储备不到去年的六成。各城的代表坐在这里,相互推诿,相互指责,相互算计。”她停了一下,“圣城还在,是因为大卫还在北面站着。你们坐在墙根底下,看到的是一个站在平原上的将军,看到的难道不应该是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旗杆吗?”
一个穿红袍的主教咳嗽了一声:“贤者大人,神殿自有难处……”
“我知道。”艾琳娜打断了他,“你们有难处、各城有难处、谁都有难处,可魔族不会因为你们有难处就不打过来。”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那几个还在看热闹的面孔开始收敛了笑容,有人低下头,有人收回了试探的目光。他们意识到,这个从魔族营地归来的贤者,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他们以为她会软弱、会疲惫、会急着找人依赖,可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睡觉的守夜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梅丽珊卓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艾琳娜身侧,声音不高不低:“贤者大人说得对。从现在起,各城征兵令由圣城统一布,任何城池不得私自截留粮草和兵源。违者按通敌论处。”
一个领主腾地站起来:“大祭司,这不合规矩——”
“规矩?”梅丽珊卓没有看他,“规矩是贤者大人不在的时候定的。现在她回来了,规矩需重新定。”
领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艾琳娜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梅丽珊卓。两人没有交谈,但目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这场权力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仗。她在魔族十年的日子没有白费,她知道怎么在不声张中判断谁可信,谁要防,谁是最大的威胁。而此刻,她把那些判断压在了心底,留到适当的时候再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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