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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教堂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几个孩子围着个用破砖头垒出来的简易火堆。
天阴沉沉的,下午三四点就没什么光了,火苗舔着几根捡来的湿木头,噼啪作响,燃烧后冒出来的黑烟有点呛人。
马科斯用根棍子拨着火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旁边汤米开了口的球鞋上,烫得他呲牙咧嘴骂了一句。
“妈的,昨天又没弄到。”汤米把脚缩回来,揉了揉鼻子,鼻尖被冻得通红,“老查理那死老头,把狗链子换地方了,差点被咬着。”
“废物。”马科斯头也不抬,把棍子戳进灰里,“让你看准了再动。这下不仅面包没拿到,还差点被巡街的条子撞见。”
小团体里唯一的那个女孩莉娜抱着胳膊蹲在另一边,眼睛盯着火苗没说话。她今天有点过于安静了。
“喂,你们发现没,”汤米忽然朝教堂那黑洞洞的缺口方向努了努嘴,“那个怪胎,最近更怪了。”
马科斯抬眼:“埃里克?”
“还能有谁。”汤米凑近点,脸上带着那种混杂了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表情,“我前天早上在楼梯下面撞见他,他抱着他那破娃娃站那儿,对着墙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我走过去,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跟我不存在似的。我还冲他喊,‘嘿,哑巴!’他还是不理,抱着娃娃转身走了。”
“他本来就不爱理人。”马科斯哼了一声,压根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一样。”莉娜忽然开口,声音轻了许多,她的眼睛还盯着火,“以前……奶奶叫他,或者我们故意撞他,他还会有点反应。但现在好像什么都进不去他耳朵里了,就跟就跟什么东西把他魂儿吸走了似的。”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火堆的灰烬,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说起来,那娃娃……”汤米咽了口唾沫,“你们不觉得,那娃娃看着……越来越像他了?”
马科斯皱眉:“像他?一个布做的垃圾东西,像什么像。”
“真的!”汤米有点急,“以前那娃娃就眼睛大,怪瘆人的。现在……我说不上来,就感觉那头发颜色好像是跟埃里克那脑袋毛颜色有点像了。而且你们不觉得埃里克最近脸色越来越白了吗?跟那娃娃的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闭嘴吧你,”马科斯烦躁地把棍子一扔,“自己吓自己。那两玩意一个脑子不正常,一个就是个破娃娃,再不正常也不奇怪。”
“可是,”莉娜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翘起的砖块边角,“他现在只跟那娃娃说话。我偷偷听过,说的都是‘今天找到了什么’、‘奶奶咳嗽了’、‘外面好冷’之类的,而且他只有在跟娃娃说话的时候脸上才有点表情,其他时候都呆呆的,眼睛里都是黑洞洞的的,看着就跟那娃娃差不多。”
这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火堆在安静的黑夜里噼啪响着。
“他以前……很听奶奶的话的。”比利小声说,他年纪最小,平时不太敢插嘴,“以前每次奶奶叫他帮忙他都回去的,但是现在奶奶叫他,他有时候像没听见,有时候就嗯一声,动都不动的,奶奶还以为他生病了。”
“活该。”马科斯不在意摆摆手,“他自己要变成怪物的,抱着个破布当宝,哪天惹烦了我一把火连他带那玩意儿都烧了干净。”
“烧了也好,”汤米附和,“省得看着膈应人。那娃娃真他妈邪门,每次看到那俩大眼睛盯着我就后背发毛。”
“行了行了,说点别的。”马科斯对众人说着,“明天换个地方,不去老查理那儿了,去码头那边看看,我今天听街头那边有人说有批货晚上会在那里卸。”
他们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开始谋划下一次的行动。
**
教堂一楼角落里,用几块烂木板和旧毯子勉强隔出一个小空间,算是埃里克的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从高处破窗户漏下来的一点天光。
埃里克坐在一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床垫上,怀里抱着玩偶安妮。他今天找到半个还算完整的硬面包,用捡来的报纸包着放在旁边。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翻垃圾留下的黑灰。
“安妮,今天找到半个面包。”他对着玩偶说,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但他的声音却很平,“有点硬,但泡点热水应该能吃。我还捡到一个生锈的罐头起子,上面的铁应该能卖一点点钱。”
玩偶歪着脑袋靠在他胸口,黄色的纱线头发似乎比以前有光泽了一点,没那么毛糙了,但原本的金色却有点像灰黄色褪去。那双绣线的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定定地看着埃里克近在咫尺的脸。
埃里克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甚至能看见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嘴唇颜色也很淡,没什么血色。
但玩偶的脸却·似乎比刚捡到时更饱满了一些。那种粗劣布料带来的僵硬感减弱了,绣线的五官,尤其是嘴唇那抹上扬的弧度,也似乎更生动了些,诡异中多了点类似“活气”的东西。
“奶奶昨天咳了一晚上。”埃里克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玩偶裙子上的一根线头,“我给她留的水,她好像没喝。我有点担心。”他虽然嘴上说着担心,但言语间依旧没有任何情感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展开。
他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等玩偶回应。但他注定是等不到的,只有远处火堆边那些孩子压低的模糊说话声随风飘来一点点。
“马科斯他们好像又商量着要去拿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埃里克低声说,目光垂下来,落在玩偶缝着纽扣的鞋子上,“那样不对,安妮,对吧?奶奶说,再穷也不能偷。”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奶奶还说,要善良,要对人好……可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了抱玩偶。
他现在很少想起奶奶具体说过什么了,那些话语连同当时心里涌起的温暖或难过的感觉都像是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对着安妮说话的时候,心里那片空茫的寂静里才会泛起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涟漪。
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从教堂另一头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是院长奶奶。
她大概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多,背很驼,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子胡乱挽着,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浑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厚外套,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冒着一点点热气。
“埃里克?”奶奶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你在里面吗?”
埃里克抬起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他的眼神有点空,聚焦了一会儿才落在奶奶身上。他没说话,也没动。
奶奶慢慢走近,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玩偶,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天冷,给你端点热水。”她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手有点抖,“喝点,暖暖身子。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埃里克看着那缸子,好几秒后才伸出手接过,手指碰到奶奶冰凉粗糙的皮肤。
缸子里的水是温的,不烫。
“谢谢奶奶。”他说。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关切,也有一丝疲惫的无奈。“你呀,别老抱着那个娃娃,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看你这小脸,白得跟纸似的。”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以前偶尔会做的那样。
埃里克在她手碰到他头发之前,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一下,避开了奶奶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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