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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30三年后盐湖的野蔷薇(第1页)

盐湖广袤得没有边界,白花花的盐碱结晶体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风刮过来,裹挟着浓重的硝石味,像钝刀子一样刮着嗓子,干涩疼。

天边的云层压得极低,太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只在天际线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光。

一座废弃的驿站孤零零地立在盐碱地上,土墙塌了半边,门板早不知被谁拆去当了柴火。破败的院子里枯草疯长,风一吹,草叶互相摩擦,出细碎而凄厉的声响。

屋顶的茅草没剩几根,几截朽木横斜在半空,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

安贞蹲在墙角避风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把薄得透光的剔骨刀。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式旧皮甲,短用一根麻绳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刀刃顺着骨缝切下去,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在风里格外分明。手腕轻轻一压,骨节应声裂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高一低,带着微末的拖拽感。

那是阿芜旧伤留下的痕迹。

这三年里,他的身形拔高了许多,肩膀宽阔,腰身紧实,像一头在荒野里淬炼出的孤狼。

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皮在暗光下泛着微光,五官极其优越,眉骨高挺,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夜色。

他不笑的时候,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可只要他一抬眼,瞳孔深处那种护食的、偏执的、阴鸷的眼神,就能让人头皮麻。

破败的屋檐挡住了最后一点光,他大半个身子隐在背光处,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地上的干柴出一声脆响。

阿芜弯下腰,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拢住。

温热的下巴压进她的肩窝,两条手臂从两侧圈过来,死死箍住她的腰。皮甲被用力一勒,紧紧贴在她腰骨上,勒出令人窒息的弧度。热气呼在她耳下,混着他身上没洗净的血斑味和冷冽的气息。

这截干瘦的脖子,用力一捏就会断。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手背就绷出了青筋。

“阿贞。”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闷音顺着背部的贴合传过来,震得她骨头麻,“你今天看了那个商队的马车三眼。”

他的手指隔着粗糙的皮革,在安贞腰骨两侧有一下没一下地刮弄,指甲抠着那块烂掉的皮甲边缘。

安贞削肉的手停住了,刀尖悬在半空,停了半刻,才被她慢慢收进掌心。

她往里缩了缩肩膀,想躲避耳边的烫气。

“没……”安贞盯着地上剥了皮的兔身,声音轻得快要被风盖没,“就是看看。”

她把剔骨刀在粗布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去那层血腻子。旁边生好的火堆窜起红火苗,把她的半边脸烤得亮。

她背对着他,被圈在胳膊里的肌肉绷成了硬块。那辆挂着厚重锦缎帘子的马车,颜色太扎眼了——那是她这三年来没见过的,外面世界的东西。

阿芜低头笑了。笑声在废墟里有些闷,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撒谎。”

他贴得严丝合缝,双手力,勒得她肋骨酸。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耳朵上的绒毛,声音冷津津的:“你也想要外面的东西了。”

不能脱了他的眼,一丁点想头都不行。

“想要什么就说,”他的气息打在那层细软的绒毛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哥哥去抢。”

安贞的后背直了一寸。她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干血,喉咙紧。

抢。

这个字在这三年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是断手断脚,是阿芜身上往外呲血的口子,是黑夜里摸着石头跑的几十里路,是拿命去换。

她十四了。这野地里的规矩她懂——要拿什么东西,就得拿别的东西换。

“我不要。”安贞把兔肉穿在削尖的木棍上,嗓子有点干。她手腕一翻,手肘往后顶在阿芜肚子边上,力道刚好能撑开一点缝隙,又不至于真打上去。“柴不够,我饿了。”

她往火堆里扔了一段枯枝。火苗燎上干柴,劈里啪啦地响起来。

阿芜没撒手。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盯着她耳朵边那根细小红筋。她学会顶嘴了,这么轻轻地推一下,看着就惹人烦。可这满身是刺的皮肉,就算扎出窟窿,他也要抱着。

过了半晌,他才把胳膊退出来,站直了身子。风一停,那股子冲鼻的硝石味全涌了上来。

阿芜刚跨出一步要去拿柴,脚底下就顿住了。

安贞手底下一沉。她捏紧了那根木棍,刚松下去的肩膀又提了起来,手臂上的皮都跟着收紧了。

两个人眼珠子一转,同时盯向了驿站最里面——那半截塌下来的土墙后头。

火苗晃了两下,照到了那个脏角落。

干泥皮上头,结结实实踩出了一溜脚印。印子不大,踩出的坑边整整齐齐,靴底的花纹繁复精致,绝不是这两双破草鞋能踩出来的。就在那串脚印断掉的地方,横着一块大青石,上头稳稳当当放着个粗瓷大碗。

那碗不是破的。热气顺着碗口一股股往上蹿,白花花的水汽在黑影里飘。

是一大碗肉汤。

在这么个放眼连根绿毛都没有的盐碱坑边上,在这破得漏风的土屋子里,就这么摆着一碗还滚热的肉汤。风里呛人的硝石味,被这厚重的油脂香硬生生冲开了一个口子。

有人来过。

而且这会儿,正有人在暗处瞧着他们。

被外人蹚进屋的这口恶气,让阿芜眼底瞬间涌上了一层戾气。他盯着那碗汤,手指慢慢摸向腰间的刀柄,恨不得把来人的皮给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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