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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水汽顺着青黄交错的草皮缓缓上浮,越靠近那条终年不冻的细流溪涧,脚下泥土便愈绵软湿黏,踩上去带着沉沉的滞涩感。
安贞在离水沿两步开外驻足站定,连日紧绷绷锁在脖颈肩头的筋骨,终于稍稍松弛。她不再像在雪原之上那般习惯性缩肩御寒,半张侧脸迎着轻柔浮动的白雾,抬手轻轻扯了扯紧绷的粗布袄领,疏解周身闷涩。
“这地方的草,竟然还能活。”她的语调沉缓柔和,褪去了逃亡路上的仓促紧绷,多了几分落地安稳的烟火气。鞋尖轻轻蹭过身侧一簇长势稀疏的矮蕨叶,叶间没有荒原刺骨的白霜,只凝着一颗颗温润透亮的水珠,沾着淡淡的地气暖意。
阿芜静立在她身后侧,掌心始终攥着那块打磨得锃亮轻薄的硬骨片,未曾片刻收归衣兜。他眼底半点不曾流连周遭新生的草木生机,视线沉沉扫过溪流两岸的低洼谷地,一寸寸、一遍遍细细踏勘,不肯放过任何一处暗藏隐患的泥地死角。
这片谷地被四周环形土坡层层包裹,密不透风、闭塞沉闷。地底暗河水脉缓缓涌动,常年地热蒸腾,将整片土层烘得湿热难耐。从无神明庇佑、无诡异神力加持,这只是一处天然聚积浊气的闷谷死地。地热温水不断熏蒸,掩埋在泥层下的腐物加溃烂变质,浓重瘴气常年淤积在离地三尺的低层空气里,无声无息,杀人无形。
“别碰那水。”阿芜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干涩冷硬。
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指收得极紧,指腹粗糙的茧子磨过她细嫩的皮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硬生生将她拖拽上坡。
安贞踉跄了两步,被迫靠在干燥的岩壁上,抬眼去看他:“水里有毒?”
阿芜没有立刻回答。他半蹲在洞口,手里那片磨得锋利的骨片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枯木,木屑纷飞。
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有。”他随口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水底的腐苔能蚀骨。而且……”
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停下,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安贞。
“这水太干净,洗得掉身上的泥,也洗得掉你身上的警惕。你想变成一具泡胀的浮尸,还是想活着走出去?”
安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后颈被他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阿芜转过身,背对着她继续削木。他看似在忙活,实则余光一直锁着那潭温泉水。
他撒谎了。
水底的毒是其次,真正致命的是水底石缝里那些刻着古族图腾的残碑。
他不能让她看,也不能让她碰。一旦她认出那些字,他费尽心机维持的“普通难民少年”人设就会瞬间崩塌。
他宁愿她觉得他暴躁、变态,也不愿她窥见这背后的半分真相。
“待在洞里,哪都不许去。”阿芜将削尖的木棍狠狠插进土里,那是划定的界限,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他卸下背上破旧的包袱,随手挡在洞口,堪堪遮蔽大半入口,阻隔外头夜间出没的蛇虫雾瘴,筑牢一道简易屏障。
安贞乖乖走到石洞最深处,紧贴温润干爽的岩壁落座。地底余温顺着石缝缓缓渗透而来,贴着后背漫开浅浅暖意,驱散了连日积攒的寒湿气,是她流亡以来最松弛的时刻。
她抬眼望着洞口来回奔走、毫无休憩之意的少年,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手里的枯枝,轻声问:“那你呢?”
阿芜没有应声作答,只静静蹲在洞口外围,俯身从一旁半枯的老树下,一捧一捧抱来干透泛黄的长叶草,细细收拢堆迭。手背上连日冻出的紫红血痕,在湿热地气的熏蒸下胀痒,刺得人难耐,他却仿若未觉。
细密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渗出,滚落下颌,浸透粗布衣领,他抬手未抬,分毫不曾擦拭,只顾埋头打理草铺,一丝不苟。
地底潮气重,她体虚受不住。我一身旧疾,早已无所谓,能替她隔开寒湿便够了。
直至暮色彻底沉落,谷地彻底陷入浓黑,不见半点天光,阿芜才停下手中动作。
石洞最内侧的地面,早已被他铺出厚厚三层干爽野草,层层压实、平整松软,边角尽数用圆润石块牢牢固定,杜绝夜半翻身散落、漏风进寒。他还特意用靴底在洞口潮湿地带,踩出一道三寸宽窄的浅沟,顺势引流石壁渗出的阴水,隔绝潮气蔓延。
万事妥当,他才在洞口最边缘的风口处半蹲落定。此处直面谷内气流,无半点遮蔽,却是整方石洞最敏锐的警戒位,哪怕夜半有半点风吹草动、活物靠近,他掌中硬骨片皆可瞬间出鞘,阻拦所有隐患。
安贞静静坐在松软厚实的草铺上,将怀中冻硬的干粮碎块贴身揣在心口,借着体温缓缓焐化。她抬眼望着洞口的少年,他半边身子隐在沉沉夜色之中,脊背绷得笔直,骨线凌厉紧绷,从头到脚没有半分松弛懈怠。
“这边还有空位,你也过来靠一靠。”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的草垫,轻柔的嗓音在静谧温谷里格外清晰,不远处溪涧流水汩汩轻响,咕噜婉转,衬得洞内愈安宁。
“我嫌热。”阿芜偏过头,左腿曲起,掌心始终紧握着锋利硬片,未曾松开。
他后背的布袄早已被石壁凝结的水汽浸透大半,潮冷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寒凉刺骨。
这点湿气寒气不足为惧。只是我一身脏病旧怨,素来沾不得半点干净暖意,不靠近,才是稳妥。
夜色彻底沉凝笼罩山谷,阿芜将呼吸压至最轻、缓至最柔,半垂着眼帘,目光稳稳锁死岩隙入口,寸步不移、目不旁骛。在这能磨软人心、瓦解所有防备的温热陷阱里,他凭着一身执拗与冷硬底线,硬生生扛起整夜戒备,独自熬过这漫长无眠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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