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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日头往西,已经是下午三点。
&esp;&esp;桌上的咖啡凉在一旁,没动过。
&esp;&esp;傅宛青盯着屏幕,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扣着,她一直在想这份ppt该怎么改,关于th酒店,她往椅背上一靠,关于酒店有什么最值得一提的?
&esp;&esp;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中段,不是最繁华,但也不冷清,卡在一个暧昧的位置,就像th这个招牌,还挤不进老牌行列,国内并不是人尽皆知,但这几年也经营出了自己的名气和特色。
&esp;&esp;她又翻看了一下东建行政部发来的需求函。
&esp;&esp;四天三夜,与会人数三百二十到五十,要求房间舒适整洁,保证服务品质,餐饮不能马虎,人员有南有北,工作餐必须二者兼顾,还有七名建筑师有清真饮食习惯,最重要的一条写在最后,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希望贵方能提供有别于连锁标准化的住宿体验。
&esp;&esp;傅宛青思索了很久,拿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重新看牢屏幕,把我们致力于后面的一大段全删除,重新捋顺逻辑。
&esp;&esp;写文案她并不陌生。
&esp;&esp;买手店每件衣服,每一样新上架的中古首饰,网页的简介词都由傅宛青亲自撰写,不少人痴迷她文字里充满浪漫符号的表达,并乐意为此买单。
&esp;&esp;经典老钱的审美加上难以复刻的文字,祖佳说她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料,傅宛青笑笑,不说话。读研的时候,她因为长期失眠,在bobstlibrary待过太多个深夜,那才是她真正不竭灵感的源泉。
&esp;&esp;那栋图书馆的建筑氛围很强,中庭镂空,从最高处往下看,仿佛一口深井,四面都是书,灯光打下来,逼得人不得不清醒。祖佳有次预约了参观,去找她,觉得这儿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很漂亮。
&esp;&esp;在傅宛青告诉她,这里原来是开放式的,是为了防止有人跳楼才安装了这些无法越过的护栏时,她结舌了一阵子,都坐在这里学习了还轻生。
&esp;&esp;傅宛青桌上摊着原版俄文的《罪与罚》,忽然很认真地说,也许你看着不过是一阵风,但可能已经困住别人好久了,和坐在哪儿没关系。
&esp;&esp;她改到深夜才回去。
&esp;&esp;杨会常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书。
&esp;&esp;傅宛青放下包,她说:“还没睡啊。”
&esp;&esp;“等你。”杨会常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倒水,“这些天总是在加班,人都瘦了。”
&esp;&esp;“你也在忙,以后就先休息吧,不用等来等去的。”傅宛青跟他走到岛台边。
&esp;&esp;说实话,她并不希望杨会常模糊老板的边界,过度增加他哪怕是出于朋友情谊的照拂。
&esp;&esp;杨会常明白她的意思。
&esp;&esp;她在委婉地告诉他,他没有擅自进入她私人领域的特权。
&esp;&esp;他笑了下,改了口,递给她一杯水:“不是特意等你,睡不着。”
&esp;&esp;见她还端着杯子,他也识趣地走开:“喝了早点睡,我先上楼。”
&esp;&esp;“好。”
&esp;&esp;天刚蒙蒙亮,杨家的餐厅里已经忙开了。
&esp;&esp;这几个阿姨都是从纽约带来的,孙凡真用惯了,虽然是跟着儿子来国内整顿集团,但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esp;&esp;傅宛青下楼时,咖啡机滴的一声响,吐司的香味弥漫开,混着牛奶淡淡的热气。
&esp;&esp;桌上已经温好了桂花乌龙茶,属于杨会常的那一份,是牛油果三明治配黑咖啡,她的燕麦杯里多加了勺奇亚籽。
&esp;&esp;“昨晚你们俩又很晚回家?”孙凡真问了儿子一句。
&esp;&esp;杨会常坐下,端起咖啡喝了口:“没办法,宛青要做竞标方案,眼下酒店运营得越来越好,都是她长期以来的付出。”
&esp;&esp;傅宛青随即抬头,报之一笑:“应该的。”
&esp;&esp;孙凡真点头,又老生常谈地念叨:“工作要忙,身体也得注意,你今年快三十了,宛青也二十六,正是要孩子的好年纪,等这边的事情一了,就跟我回纽约结婚,你大伯家的孙子都会爬了,就咱们这一支还没后,你爸抱怨了好几回,我压力也不轻的。”
&esp;&esp;“知道了。”
&esp;&esp;杨会常不愿听这种陈腔滥调。
&esp;&esp;但他孝顺,是出了名的端和君子,对秘书和司机都没有一句重话,更何况母亲。
&esp;&esp;傅宛青更坐得住,手里端着的茶也没晃一下。
&esp;&esp;她倒有点同情孙凡真,所以从不和她唱反调。
&esp;&esp;人在异国,周遭全是洋腔洋调,只能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守着传统礼节,语言、节庆、长幼次序,传宗接代,尤其对财大气粗,互相攀比从未停过的杨家人来说。
&esp;&esp;有时她甚至替他们心酸,在大洋彼岸漂泊着,一辈子夹在两个世界之间,受了再多的教育,也像固定在了某一个时代氛围里,再也没有前进过,手里能攥住的,就只有这点财富和香火。
&esp;&esp;杨老太爷在旧金山发家,最初只是一间小小的洗衣坊,叫作坊都算抬举,却在工业化浪潮中,依靠同乡网络和吃苦耐劳,做白人不愿做的生意,涉足极狭窄封闭的领域,可以说,杨家的兴盛与西方国家的发展紧密交织,上演了一部教科书式的财富积累史。
&esp;&esp;如今佰隆的业务遍及酒店、餐饮和地产,在旧金山商界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esp;&esp;但杨会常的父亲仍热衷在家宴上,不断拿当年的发迹史来教育儿孙,说他祖母是如何在蒸汽弥漫的洗衣坊里,日复一日地熨烫厚重的衣服,一双手磨起老茧,冬天生满冻疮。
&esp;&esp;傅宛青和他订婚后,住进杨家在美国的大宅近半年,这些事早就听得倒背如流。
&esp;&esp;她往外甥女碗里放了片吐司,说:“佩蒂,你多吃点。周六不是要上马术课吗?这么瘦可不行。”
&esp;&esp;“好,我都吃。”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那舅妈,周六你能陪我去上课吗?”
&esp;&esp;杨会常制止道:“阿姨陪你去,教练也会照顾好你,舅妈很累了,让她休息一下。”
&esp;&esp;佩蒂嘟起嘴:“不要嘛,舅妈骑马骑得好,我想要她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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