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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是母亲和继父的卧室,还有一间书房,和她以前住的房间,三楼还有一间储物室,堆着旧家具,旧衣服,旧的一切。母亲说的那些旧衣服,大概就在那个储物室里。
祝辞鸢走到二楼,停下来,站在走廊里。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刚好能传进那扇门里。
没有人回应。
“妈,我来了。”她去推了推母亲和继父的门。
门开了,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淡粉色的家居服,头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一看见她就会浮上来的那种笑。
母亲走过来,手伸出去想摸她的头,伸到一半收回去了,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不早点上来?我还以为你在楼下和Vio1et玩呢。”
“嗯,摸了它一会儿。”
这不算撒谎,她确实摸了Vio1et,确实和它待了一会儿,只是在那之后还做了别的事情。
“走,上去看看那些衣服。”母亲转身往楼梯走,“我收拾了一下午,好多都是你高中时候穿的,有些还挺新的,扔了可惜,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她跟在母亲身后,往三楼走。口袋里的u盘随着步伐晃动,一下,一下,抵着大腿。
“别老吃外卖,对胃不好。”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
“来,看看这些衣服,还要不要。不要的我就收起来,年底捐了。”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软,坐上去陷进去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目光落在那堆衣服上,粉的白的灰的蓝的混成一片,但脑子里想的是口袋里那个u盘。它硌在大腿外侧,一个只有她自己清楚的秘密,藏在她身上。
她伸手随便拿起一件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专注一点。这是一件米白色针织衫,V领,袖口起了球,布料摸起来粗糙,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了。她把它拿在手里,看着那些起球的线头,高一那年冬天穿着这件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课,窗外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操场上,她一边听老师讲话一边走神,想着晚自习下课了要不要去堆个雪人。那时候还没搬到这栋房子,还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还有外婆在家里等她。
“刚刚上高中那年买的,”母亲说,声音里带着怀念,“你那时候穿着挺好看的。”
“不要了。”
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不想要这件衣服,不想要它提醒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高二那年的冬天,那时候的雪,那时候还活着的外婆。
“那这件呢?”母亲递过来一条裙子,深蓝色,a字裙,裙摆有一圈蕾丝边,蕾丝黄了,放久了氧化的颜色。这条裙子她记得,高三那年夏天买的,母亲带她去商场,说高考完了要犒劳犒劳自己,让她随便挑。在那家店里站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条,颜色深,穿上去显瘦,但只穿过一两次,后来就塞在柜子里没动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没有合适的场合,也许穿不惯裙子,也许只是懒得穿。
“也不要了。”
“你什么都不要。”母亲叹了口气。
“那你留着吧。”
“我能穿得下吗?”母亲笑了一声,“我都老了,穿不了你们年轻人的衣服了。”
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要说什么“妈你不老”?或者说“妈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些都太假,祝辞鸢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看着那圈黄的蕾丝边,心里忽然有一点堵。
母亲又开始翻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一件一件问她要不要。她们就这样一件一件看过去,针织衫,衬衫,T恤,裙子,外套。母亲会在每一件衣服上停一会儿,说这件什么时候买的,那件什么时候穿过的,这件是她陪着一起去挑的,那件是网上买的尺码买小了。祝辞鸢大部分时候都不记得,或者说不想记得,只是点头或者摇头,说要或者不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时不时碰一下口袋,确认那个u盘还在——还在,压在大腿外侧。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从亮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看不清颜色的暗。房间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的吸顶灯里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柔和。
母亲的头白了一些,她注意到了。那些白藏在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见了就刺眼,就会现母亲已经是满头白,时间过得真快,母亲真的老了。母亲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堆成一朵小小的菊花,不笑的时候也隐隐约约能看见纹路。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色红润,嘴唇有一点颜色——应该是涂了口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说话中气十足,手脚也利落。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衫,衬肤色,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是继父送的,好像是哪一年的结婚纪念日,继父买来送给母亲的,母亲当时高兴,戴上之后照镜子照了很久。
“鸢鸢,”母亲忽然叫她,声音轻了一些,“你……最近还好吗?”
她抬起头。母亲叫她鸢鸢,一直都叫,从小叫到大,外婆在的时候叫,外婆走了以后也叫。但是从那之后,这个名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靠近什么。母亲在看着她。母亲的眼睛和她长得像,但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柔软,小心,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挺好的。”她说。
“工作呢?”
“还行。”
“有没有……”母亲顿了顿在斟酌措辞,手指摩挲着手里那件衣服的布料,“有没有交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没有准备好,或者说,她其实早该准备好的——每次回来母亲都会问这个问题,每次她都用同样的方式回答,然后母亲会叹气,会絮叨,会说一些“你也不小了”之类的话。这是一个固定的流程,像一出演了很多遍的戏,台词她清楚,走位她清楚,最后的结局她也清楚。
“没有。”
“怎么还没有,”母亲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该上点心了。妈认识几个阿姨,她们儿子条件都不错——有一个是做金融的,家里在城东有两套房;还有一个是医生,三甲医院的,人也长得不错——要不要帮你介绍介绍?”
“不用。”
她的声音硬了一点,带着拒绝,她不想被介绍,不想和什么陌生人见面,不想在相亲桌上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尴尬地聊天、尴尬地吃饭、尴尬地决定要不要“再联系看看”,不想要那种安排好的、像商品交易一样的关系,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是这个。
“你这孩子,”母亲叹气,“自己又不找,介绍又不要,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我会自己解决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看着她,“上词你也这么说,前年你也这么说,说到现在还是没有。妈不是要催你,妈只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人照顾——”
“妈,我真的会自己解决的。”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尽量放软,但还是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别操心了。”
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那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绒毛边,毛边有点脏了,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白那样软。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可能是高中某一年的冬天,可能是在网上随便买的,可能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卫衣,和外面二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的声音。母亲换了个话题,像是意识到刚才那个话题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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