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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珩扶着老人坐下,老人缓慢地说了起来。
江宁的水稻,一年种两季。老人说这三年来,每季官府都征收以前两倍的税赋。官府还不收陈粮,新粮收上来,交了税赋,根本就不剩什么了。前两年老百姓还有以前的陈粮,可大家陈粮都不多,因为江宁这边一直粮食产量都高,粮食存放几年就不好吃了,以前都是交了税赋后,余粮还足,就卖了不少,堪堪留下一家人够吃的。
一开始有的老百姓不肯交那么多,官府就放言说不交税就收回田地。有的人家还是不肯,官府就真的将田地收回去了。老百姓都是靠着脚下的土地吃饭,没有了田地,就是没了活路,但民不与官斗,后来又交了额外的银子才将土地要了回来。
这两年收成又不大好,新粮收上来,去交粮税,除了官家要求的粮食,还有“折耗”,余粮根本就不够一家人吃的,而以前的余粮也快吃完了,很多人家都是在买粮吃。
除了田税,还要征收户税,以前每户六百文,另外交两百文的“公费银”,上任县令时,下令不收铜板,每户额外增收三百文的“火耗银”,还有每年交五百文的“徭役银”...原本江宁是个远近闻名的富县,如今...
而今年,庄稼人拼尽了力气,收集得到的肥都下到田里了,水稻的涨势却让人绝望。
因新粮都交上去了,老百姓没办法,只能用以前的陈粮做种。水稻普遍“死线”,结不出稻子来。今年...
说道这里,老人叹了口气,“只怕今年粮税都交不上,官老爷啊...我们啊,快活不下去了...”梁珩心下沉甸甸的,他初来乍到,就算知道老百姓的苦,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面对着老人希翼的目光,梁珩却说不出任何话来,连安慰的话,都不敢说。老百姓们要的不是不痛不痒的话,他们要的是真正仁道的政令。
梁珩从木塘村出来,又连续去了几个村子,情况都大同小异。
天都擦黑了,两人才回了县衙,梁珩谢过孙志,便进了后衙。
梁珩推开房门,就沈蓁蓁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只鞋子正在做着。看那鞋子的尺寸,是给他做的。
沈蓁蓁见梁珩回来,欢喜地站起身来,叫了梁珩一声。
梁珩心情沉重,却不想将外面的事带到家中来,收敛了情绪,对着沈蓁蓁笑了笑。
“吃饭了吗?厨房里给你留了饭。”
梁珩这才想起来,他和孙志都是早上的时候吃的面饼了,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也没有感觉到饿。
梁珩点了点头,又出了房间,去厨房吃饭。
沈蓁蓁感觉梁珩情绪似乎不佳,便跟着到了厨房,就见梁珩端着一碗饭,却不吃,只是看着碗里的饭发呆。
沈蓁蓁以为是自己做的菜不好吃,问道:“怎么了,很难吃吗?”
梁珩摇摇头,他只是看着这一碗晶莹饱满的米饭,就想起那一小半木桶混着米糠的粮食来,不禁食不下咽。
“这是怎么了?”
梁珩抬起头,见沈蓁蓁一脸忧色,沉吟片刻,将碗放到一边,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沈蓁蓁也是惊讶愤怒异常。
“这李伯文,怎敢如此大胆?”
“听说这李文伯是中书李侍郎的儿子,外放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累积资历。那粮税便是这李文伯想出来的,他谎报了产粮量,让百姓多交了一倍多的粮税,以此来增加政绩。”
沈蓁蓁也不禁皱眉。
“那现在怎么办?”
梁珩叹了口气,“今年收成也不好,老百姓怕是连吃的粮食都不够,如何能再交粮税?”
沈蓁蓁对这些也不懂,见梁珩眉头紧皱,自己又帮不上忙,不禁有些自责。
梁珩沉思半晌后回过神来,见沈蓁蓁神色不好,颇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跟她说这些的。
“蓁儿,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沈蓁蓁听梁珩这意思,就明白梁珩是不想让她忧心,在梁珩身旁坐下来,伸手抱着梁珩的手臂,“梁郎,你我如今是夫妻了。你在外面的事,我帮不上你,但要是你回到家了,还事事都憋在心里,我看着会难受的。”
梁珩伸手拥住沈蓁蓁,沈蓁蓁靠在梁珩的肩头,就听梁珩道:“如今还有半个月就要夏收了。虽然收成不好,但这税是一国之本,又不能不交。”
沈蓁蓁静静地听着梁珩说。
“可是老百姓也要活命啊!这一季的水稻收上来,马上要播种下一季的,但如今老百姓都没了粮种,粮种的事,也是迫在眉睫。”
听梁珩说到粮种的事,沈蓁蓁抬起头来,道:“这粮种的事倒是好办。”
梁珩偏过头,眸中闪着希翼,“蓁儿?”
沈蓁蓁笑笑,“梁郎忘了我家如今在做粮食生意吗?我大哥如今就在江淮收粮,我写信给大哥去,让他留意好粮,买来做种子。”
梁珩喜不自禁,转而又想起买粮的银两来,财政一应事宜他都还不清楚,看来要尽快熟悉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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