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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庭樾最终拍板的那一刻,营帐里没有任何掌声或附和,只有几名老将沉默着退了出去。留守北境的将令在当夜连三道,军械库重新封存,屯田账册移交心腹亲卫看押,赵副将以“战时扰乱军心”之名被暂时羁押在营中,未作公开处置。
大军开拔之前,方扁头把那双捡来的破靴子用布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行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西进的路比预想的难走。风雪封山,前锋斥候连续三日折返,带回的消息都是前方道路有异常痕迹,但始终捉不住具体的人影。第四日,先锋营在一处隘口遭遇了第一场正面冲突,对方人数不多,却驱赶着十余头骆驼冲阵,骆驼脖颈上挂着皮囊,皮囊裂开时,散出的不是火油,而是密密麻麻的赤色小虫。前锋营当场乱了半盏茶的功夫,等重新稳住阵脚,对方人已退得无影无踪。
陆庭樾赶到时,隘口地面上留着一片焦黑,是前锋营的士兵用火把强行清扫蛊虫留下的痕迹。他翻身下马,蹲下来看那些焦痕,手指在地面上划过,沾起一点灰色粉末,凑近闻了闻,气味里有草木灰,也有一种说不清来路的腥甜。方扁头凑过来,把鼻子埋进那片焦黑里嗅了片刻,直起身道:“这味道我在西域药市上闻过,是一种专门用来养虫的酵草料,产地只有西域南缘那一带,外头根本买不着。”
陆庭樾站起身,重新看了一眼那条隘口通向的方向,没有开口。
玉门关的第一份战报在第六日抵达中军大帐,信使单人单骑,马腹中了一箭,人到的时候几乎脱水昏迷,战报揣在贴身内衫里,墨迹被汗水洇湿了小半。陆庭樾展开来看,守将在纸上写得很简短:“关城三面告急,北侧城墙已有两处决口被填堵,赤渊阵前施放的黑雾在日落之后浓度会翻倍,目前守军的应对之策是提前封闭城门、以火把驱散,但火把损耗极大,储备撑不过十日。”
但最后一行字让他停了很久:敌军攻城时的阵型调度,像极了十五年前北境演武时的一个旧阵法,而那套阵法,当年只在天启军中内部传授,从未外流。
陆庭樾把战报折起来,重新压回案上,没有当场传给副将传阅。
这件事他暂时压着,继续催军前进。第八日,大军与玉门关守军取得联络,守将在城头挂出信旗,按约定信号回复,一切正常。但为中军传话的联络兵折返时带回了守将的口信:“昨夜关内有一名伤兵在高烧中反复叫喊着一个名字,那是北境屯务司一名主事的名字,而那名主事,此刻正在北境大营,并未随军西进。”
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有一条线开始隐约成形。陆庭樾让人把那名联络兵单独留下,又提审了前锋营在隘口之战中抓获的唯一一名活口。
那名活口是个年轻的向导,衣着打扮是西域商人惯常的样式,但手掌上有一圈老茧,位置不在掌心,在虎口靠外侧,那是长年握刀的人才磨出来的痕迹,与商人惯用的算盘磨痕截然不同。
审问过程中,那人始终咬定自己是替商队带路的普通向导,对蛊虫之事一无所知,态度平静,对答流畅,几乎挑不出破绽。但方扁头坐在角落里,把那双破靴子拿出来,放在地上,靴底朝上,然后指了指那名向导的脚。
向导当时穿着新靴子,靴底花纹与那双旧靴子一模一样。
审问就此转向,连夜进行。天亮前,向导终于松了口,坦言道:“敌军中有一个专门负责战术部署的人,此人不说话,从不露面,只通过传令兵传递指令,但他调度阵型的手法,让这些来自西域的悍卒也觉得陌生。我只远远见过那人一次,看清一个背影,他腰间挂着一枚天启制式的令牌,样式是十余年前的旧款,如今天启军中已经换了新式,旧款令牌早被收回销毁,寻常途径根本得不到。”
陆庭樾在那一刻,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件事,不是那枚令牌的来历,而是当年那套只在天启军内部传授的阵法。
这两件事同时压在案上,像两块磁石,方向相对,彼此牵扯。
大军抵达玉门关外二十里处时,正值傍晚,风沙突然大了起来,天色提前暗下去,远处城头的火把光在风里摇晃,像是随时会被吹灭。中军刚开始扎营,前方便传来急报:赤渊军队趁夜风起,在玉门关北侧城墙外堆起了大批沾满虫蛊的草束,火攻引燃之后,黑雾顺着风势直往城内灌,守军措手不及,北侧城墙守备出现了近一刻钟的空档。
陆庭樾当即下令全军停止扎营,改为急行列阵,以火攻为先导,强行压制赤渊阵前的草束燃烧区,同时命人将梨漾此前建议配的一批特制面罩从辎重车中紧急取出,下至前锋各营。
这批面罩的材料是梨漾通过薪火通道送来的一批特殊草料过滤布,据称对黑雾有一定隔绝效果,但从未经过实战验证,下去时几个老将都没有开口,但面色里藏着不以为然。
火光里,天启军队第一次正面推进到玉门关城墙外,与赤渊军队展开了近距离的短兵相接。混战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蛊虫依旧是最难处置的变数,两名骑兵因为面罩未系紧,被黑雾侵入后出现了短暂失控,冲进了自己人的阵列,幸而被旁边的士兵强行拖下马。
但面罩确实有效。清晨时分,赤渊军队开始后撤,玉门关北侧城墙的空档被重新填补,守将开城迎接援军入关,第一场攻防战暂时结束。
陆庭樾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整,而是让人把战场上赤渊留下的旗帜、器具、以及倒毙的兽骸全部收拢,单独存放。方扁头带着两个老兵翻检那些器具时,从一只倒毙战马的鞍袋里翻出了一卷残缺的羊皮文书,墨迹已经模糊,但其中有一行字的字迹清晰可辨,是天启文字,不是西域字符。
那卷文书被送到陆庭樾案前时,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当夜,一名守关斥候入内禀报:“将军,玉门关以西三十里处,今日黄昏时分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行进方向不是撤退,而是在向南迂回,朝着西域南缘的山谷地带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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