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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之的第二封信迟了整整五日。
姜茉是在清早批折子时收到的,信面干净,字迹却比上一封虚了两分,像是被风吹过一样,横竖之间少了几分力气。信里仍旧报平安,说峦州守军戒备森严,需徐徐图之,末尾附了一句闲话,说随军谋士给他讲了一个南夏的旧故事,讲到一半讲不下去了,改日回来再说。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姜茉把信翻到最后一页,现那个梨漾教过的暗号偏旁,出现在了信纸右下角的褶皱里,笔触非常浅,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梨漾当时正站在她身侧,伸手把那一页接过去,看了片刻,没说话,把信还回来,去找了她的中转器,在上面反复点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接不上,还是断的。”
姜茉把那封信压在砚台下面,让梨漾先去用早饭,自己坐在原处,将近期事件在心里重新排列:漕粮一案牵出冯敬才的私利脉络,御史联名的矛头实则对准梨漾,陆庭樾在北境的军报三日一封,语气稳定,但每次都有一行单独写着北狄粮道情形,像是在刻意告诉她,他那边尚能撑住;而承之的信,字迹在一封一封地变虚,暗号在信纸上第一次出现了。
她叫来贴身的书吏,吩咐从当日起,往南夏方向的一切消息渠道,全部由书吏亲自经手,不经任何转手,直送至咨政堂。书吏领命出去,她才抬起头,看见梨漾已经重新走了回来,手里捏着中转器,神色比早上又沉了一层。
梨漾说,系统给出了一份物资指引的结果——不是直接的解毒方子,而是指向南夏境内、靠近峦州以西约三日路程的一处村落,那个村落里有一种被当地草医称作“鬼蒿”的草药,长在山崖背阴处,专用来处置一类以幻觉、耳鸣为症状的蛊毒,系统显示,这类毒素与承之的症状描述高度吻合。
消息确实,但人在天启,药在南夏。
姜茉在这个消息上停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当天便开始着手安排。
她先去见了丞相,言辞间并未透露南夏的部分,只说近日需闭关静养几日,请丞相代为主持咨政堂的日常折务,遇大事再来请示。丞相听完,沉默片刻,说了一句:“皇后若出行,护卫的规制要请示兵部,走明路。”
姜茉说,不走明路。
丞相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道三日内的折子他先压着,三日后若咨政堂无人主事,他会按旧规上报。这话留了余地,也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梨漾被留在宫中,这是最难开口的一件事。
母女二人在茉苑里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梨漾起初不肯,连续说了三个理由,每一个都有充分的逻辑,姜茉逐一应对,说宫中有丞相,有她亲自挑定的两名女官守在咨政堂,政务上的疑难梨漾可以通过系统辅助批注,实在不决的事,三日内压着,三日后走正规程序。梨漾最终沉默了,把中转器在手心里翻了两下,说:“娘,你到了峦州以西,让人在驿站墙上刻一个圆圈,我在这边盯着系统,看到驿站记录更新,就知道你到了。”
姜茉应了。
她出的方式是商队。宫中账面上本就有一支定期往南夏边境方向走动的皇商队伍,名义上是运送茶盐,实则是陆庭樾出征前布置的一条半明半暗的信息渠道。姜茉从这支队伍里抽出六名最熟悉南夏道路的向导,另从禁军外调了八名便衣护卫,再由梨漾通过系统的物资指引,在京城药肆里低调采买了一批药材,作为“商货”装箱随行,实则为到南夏境内配合“鬼蒿”使用的辅药。
出前一夜,北境急报送到,不是陆庭樾的亲笔,而是随行谋士代写,说陆庭樾在一次营地例行查验中,截获了一枚从南夏方向辗转流入军中的密信,信里用南夏字字写了两行,经随行译官破译,大意是:峦州以西药草地,已派人守候,有人北上便截杀。
这条消息送到姜茉手里时,她的商队已经在城门外集结完毕,只等天亮开城门。
她把这份密报看了两遍,传令改了出行路线,绕开驿道,走山路入境,将原定三日的行程延长为五日,同时把“皇家商队”的旗号撤了,换成地方茶商的普通旗号,车队里的护卫一律换了平民装束。
领队的向导是个在南夏做了十几年茶叶生意的中年人,姓钟,人称钟掌柜,他在听了改道命令之后,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旁人都没在意的话:“走山路绕峦州以西,中段有一个废弃的关卡,原本是南夏旧朝设的,现在没有守军,但每隔五到七日,会有人去那里取一次东西。”
姜茉问他怎么知道。
钟掌柜说,他有一次在那附近过夜,看见有人在关卡石墩下面挖出一个油纸包,取走之后重新埋好,前后没有停留片刻就走了。他以为是当地人藏私货,便没有多管,后来看见那人往峦州方向去了,不像是普通百姓。
废弃关卡,油纸包,往峦州方向。
姜茉把这个细节记下,没有当场追问,只让钟掌柜把那处关卡的位置画在了路线图上,标了记号。
车队在黎明时分出城,沿着一条货运旧道向南,三日后进入天启与南夏交界的山道。山道窄,树密,队伍拉开了距离行进,姜茉坐在中段的车里,把承之最后一封信又读了一遍。
就在过了第四个山口之后,前队突然停下。
护卫来报,说道旁有一匹马,鞍具上有天启军方的暗纹,马身上没有骑手,马蹄边上有血迹,马还活着,但不肯动弹。
姜茉下了车,走到那匹马跟前,在马的脖颈处看见了一个被人用短刀划开又草草包扎的伤口,包扎的布条不是军中制式,是粗麻布,上面有一个用墨笔写的字,笔势潦草,但还能辨认——那是一个南夏字,不是天启字,字的意思,是“先”。
“先”。
不是警告,不是记号,是一个时间状语,像是某句话里的一个字,被单独截下来传出来的。
她站在那匹马旁边,把这个字在心里翻了几遍,直到钟掌柜走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掌柜的,这马……我认得,三个月前,曾在峦州城外的一个茶肆里见过,当时马背上坐的是个女人,穿的是南夏平民的衣裳,但手上戴了一只玉镯,成色很好,不像是本地人。”
女人,南夏平民装束,玉镯。
姜茉缓缓抬头,望着山道延伸进去的方向。
惠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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