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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苑进入第八天的时候,姜茉把那本账册上折了角的地方重新翻开,在旁边另起了一页,把这些天陆续现的几件事并排写下来,写完看了一遍,把那页纸叠好,压在梳妆匣底下。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底,不是证据,是她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之前,必须攥在手里的东西。
陆庭樾来别苑的次数比她预料的多。不是每天,但频率足以让她察觉出规律。他来的时辰不固定,但总是在她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自己坐下来处理事务的时候出现,像是有人在替他盯着这边的动静。他每次来,不会在内进久留,会先往厢房方向看一眼,确认两个孩子在,然后才往她这边来。
她注意到这个顺序,把它记下来,没有说什么。
这天上午,他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是一份天启国各州府的物产图录,一是一个管事,说是从内廷拨过来的,专门处理别苑对外的采买和往来,往后别苑的账面由这个管事经手,不必姜茉劳神。
姜茉把那份图录接过来,翻了几页,把那个管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把图录放回去,说:“别苑的账,我自己看。”
陆庭樾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她没有等他接,把话往下说,说:“不是信不过,是我需要知道这个地方里的每一笔进出,不是为了管他,是为了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来,陆庭樾把那个管事打出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图录重新推过来,说:“图录她先留着,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来解释。”
这是他这些天里第一次没有坚持,姜茉把图录压在手边,没有说谢,把账册翻到她之前折了角的那一页,往他面前推了一下,说:“这笔采买的去向,她想知道。”
陆庭樾往那一页看了一眼,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息。
她把他这个停顿的时长在心里记下来,等着。
他开口,说:“别苑里有一条渠道,专门走不能走官面的消息,这是他安排的,那笔采买是这条渠道的掩护。”
她把这个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那条渠道的另一头是谁的人。”
陆庭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是他的人,不是外人。”
她把他不肯说的这件事单独放了一格,没有继续追,把账册收回来。这个回答说了等于没说,但他不愿意说的东西,往往比他愿意说的更值得留意。
两个孩子这几天在先生那边都有了各自的进展,但进展的方向让她有些在意。
沈先生给梨漾加的那一个时辰的课,讲的不是蒙学,是天启国各地的地理沿革,边境划分,几个重要封地的历史。梨漾五岁,把这些内容听进去,能记下来多少,是另一回事,但沈先生选择教的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翰林教一个小女孩会选的内容。
何教头那边,这几天给承之练的也不是普通的童子功,是一套专门拆解力道走向的基础,这种基础不是街头打架用的,也不是边军操练用的,是那种长期在战场或者复杂处境里用惯了的人,才会从根子上去教的东西。
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得出结论,但把它们和那晚廊下的人影、绳结的结法,并排放着,没有动。
到了第十天,变化从别苑外头来。
管事那天上午进来回话,面色比平时稳,但说话的时候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然后把一件事说出来,说:“京城里有传言,说别苑里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的父亲不知是谁,身份存疑,其中男孩的年纪和某个说不得的身份对得上。”
她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手里的账册没有放。
等管事说完,她把账册合上,问:“他这个传言是从哪条渠道传过来的。”管事说:“是从城里走动的下人那边辗转带进来的,没有源头,是那种有人刻意散出去、但找不到出处的说法。”
她把这个性质确认了一遍,让管事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一份,封好,她亲手拿着,去找了陆庭樾派在别苑的那个傅姓男人。
傅姓男人接过那份东西,展开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太大变化,说:“他已经知道了。”
她把“已经知道了”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问:“知道多久了。”
傅姓男人停了一息,说:“比她知道早半天。”
她没有说话,把这个时间差在心里算了一下,转身走了。
傍晚,陆庭樾来别苑,没有走平时进来的那条路,走的是另一条,进来之后先去把两个孩子看了一眼,然后来找她,把这件事正面说出来,说:“已经查到传言的第一个散出口,是城里一家茶馆,有人在那里有意无意把这几句话带出去,那个人已经被控制,但背后的线还在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已经把事情处置了七八成、剩下两三成留待收尾的语气。
她把这个语气在心里记下来,开口,说:“查到线的时候,她想知道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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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庭樾往她脸上看了一眼,说:“好。”
她把这个“好”字收下,没有再说别的,但在他走之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这个传言散出来的时机不对。她们进别苑才十天,行迹没有大张旗鼓,两个孩子出入有限,京城里能知道别苑住了什么人的,不是普通人。散这个传言的人,知道别苑里的情况,但又不是陆庭樾的人,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缩小的范围,比她预想的要小。
她把这件事和那晚廊下的人影、鞋上带回来的黄土,再次并排放着。
那条从别苑外头伸进来的线,不只是外头的人想往里看,是里头也有人在配合往外递消息。
就在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实的时候,梨漾从厢房方向跑过来,在她面前站住,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根簪,银的,簪头刻了一朵小花,花样不是中原的式样,是南夏那边惯用的图案,工艺细,但不是新的,簪杆上有一道很浅的磕碰痕,是旧伤。
她把这根簪在手心里翻了一遍,问:“梨漾从哪里找到的。”
梨漾说:“是沈先生今天讲完课、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从那本地理图册里掉出来的,先生走得快,她捡起来,想追出去还,但先生已经不见了。”
她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了一下,把簪握在手里,往簪杆上的那道旧伤痕又看了一眼。
沈先生,翰林出身,陆庭樾说是不在朝中有牵连的人。
但这根簪,不是天启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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