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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又被风吹得晃动不已,回忆被打断。芍欢不得不起身关窗,忽望见窗外空置的竹篾晒盘。
这个晒盘曾被她铺上薄布,填满过筛后的细沙,做成沙盘,用削尖的树枝练习她白天借着修剪花木的机会,在裴家学堂里偷偷学到的字。
她认过字,只是不曾认全。母亲教过她《三字经》与《千字文》,她也曾偷偷趴在私塾的墙根下听童子颂读千古文章。那时她便懵懂觉得,即使无法像男子那样考取功名,认字读书亦可让她通晓万物,明辨是非。
人永远无法预知自己所掌握的本事,会在哪天派上用场。
技多不压身,像她这样的人,自然是学得越多越好。
纵然无法改变出身,她也始终明白,举凡能为自己安身立命增添筹码,她就要争取。
所以,她心甘情愿三伏天顶着烈日在裴家学堂外浇灌花草,在数九寒天的大雪中修剪学堂外的树木。
通铺上的水仙发出两声梦呓,让芍欢回神。
隔墙传来的打更声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她匆匆吹熄烛火,倒头便睡。
一觉无梦,及至睁眼天已朦亮,她揉着惺忪睡眼起床,已将昨夜偶尔泛起的心绪抚平。
花房外的两株琼花开得正盛,满树玉雪成团,叫人眼前一亮。在她来之前这两株琼花长势并不算好,每年花量寥寥无几,又经历虫害更是几度濒死,才被主子挪到偏僻的花房外,不想经她两年悉心照料,竟叫这琼花起死回生,今年花量惊人,已成府中一绝。
李芍欢坐在琼花树下将昨日采买回的茉莉花或用针线穿成串儿,或装入纱袋扎紧,用铺着绒布的托盘盛着,又从桶中挑出最好的几枝茉莉切枝,再拣开得最好的琼花剪下,并菖蒲叶、文竹等各色辅草都装入竹篓,由水仙背着,随她一起往各院送花。
这个时间正是后宅主子们晨起梳洗的时辰,见到这些水灵灵的鲜花,或是簪入发间,或者是留下插瓶摆放,都是极好的。
先送的自然是侯夫人范氏所住的荣禧堂,不过今日是范氏召见各处管事议事的日子,她早就往外书房去了,铜镜前正在匀脸梳头是她的女儿裴韵雅。
“四娘子。”芍欢满面盈笑,将托盘亲自奉到她面前。
范氏膝下只得一儿一女,女儿裴韵雅在裴家同辈女娘中排行为四,一直养在她身边。
“好香。你做的?”趁着丫鬟们编发的时间,裴韵雅一眼就相中茉莉花串,自顾自戴到腕间后又抬腕细嗅。
“嗯。都是新鲜采摘的,挑的也是开得最好的,戴在身上或者悬于帐中,倒比熏香更怡人,再一重挑两朵洗净放到饮子或是茶汤中,更能唇齿留香。”芍欢便道。
“就属你最有心,手也巧,辛苦了。”裴韵雅又拣起一个香袋爱不释手,颊上笑出两点酒窝来。
“不过是些简单活,不费什么工夫,哪里就辛苦了?难得的是娘子喜欢。”芍欢挑起两枝鲜茉莉比了比,才小心插在她发髻上。
龙团茉莉在乌黑的发髻间似珍珠般灵动,很是衬人。
裴韵雅扶扶鬓,露出满意的笑,一迭声唤道:“秋言,快赏。”
丫鬟秋言早就取了一串钱递来,芍欢含笑收下,又道:“还有今日的新鲜花材,娘子可要留些插瓶?”
时下插花盛行,京中的贵女大多都好花艺,裴府也不例外。
裴韵雅便让秋言挑花,自己则拉起芍欢的手,道:“好姐姐,过几日是长公主的夏狩宴,我与母亲说说,你陪我同去可好。”
芍欢微诧:“长公主的夏狩宴遍邀京中名门权贵,我一个花娘陪你赴宴不合适,况且府内二娘子和三娘子应该都会去,有她们给你作伴,哪还需要我?”
长公主的夏狩宴年年都办,说穿了就是给京中各府的夫人娘子们走动的机会,既能替小辈相看亲事,同时也结交应酬积攒人脉。
这样的宴会,芍欢哪有资格去?
“芍欢姐姐,咱们娘子的脾性你还不了解吗?她就是个闲不住的。那边府上两位娘子都是文雅好静之人,和咱们娘子玩不到一起。”秋言掩唇一笑,打趣道。
裴韵雅颇有几分将门之后的飒爽,素日专好骑射玩耍,半点也静不下来。
“可不是嘛!我同她们说不上话,别府的娘子也不爱同我玩。去年夏狩宴的马球赛我输给林五娘,今年必要找补回来。我教过你马球的,你学得又快又好,若能同我一起,定能一雪前耻!”裴韵雅攥着拳咬牙切齿道。
去岁夏狩宴的马球赛败北后,裴韵雅回来便四处抓人陪练,后院的丫鬟都被霍霍完了,她又盯上芍欢。
可与别人不同的是,其她人是敷衍,只有李芍欢认认真真地学习。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来得正是时侯。
裴韵雅铆足劲教她,那段时间李芍欢除了养花种树还得练习骑术击球,真是累得骨头都要散架,身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没少受伤,最后还是范氏看不下去开口阻止,裴韵雅才算消停。
李芍欢倒是甘之如饴,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她至少学会骑马。
和读书识字一样,多少也添个本事。
如今裴韵雅把主意打到夏狩宴上,李芍欢只当她说笑,并没放在心上,闲谈两句便告辞离去。
临走之时,裴韵雅又赏了她两碟没有动过的点心。
李芍欢笑着接下。
侯府主子们常给赏钱,再加上李芍欢办事利索,说话又好听,得的赏钱自比别人更多,一个月下来竟比她的份例还高。
一趟下来,能得不少赏赐,她乐得跑腿。
走完东府走西府。
裴家虽已分成东西两府,不过西府庶出的二爷、三爷并无正职在身,多依附侯爷府,两边分得并不仔细。芍欢作为沈氏聘入府中的花娘,要照管两府花木,自然也得和西府的主子们打交道。
这花从东府到西府,好不容易送完,李芍欢也出了身薄汗。打发水仙先回花房,她才得空拎着裴韵雅赏的点心,顺道往西府下人们住的善安院看望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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