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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骤然降临。
仿佛被一个无形而柔软的、巨大的怀抱,从四面八方轻轻拢住。那触感陌生至极,并非实体,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紧接着,脸上传来冰冷潮湿的触感,一滴,两滴……像是水滴,又带着微微的咸涩。
什么东西?!
宿傩猩红的四目陡然收缩,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慢了半拍。是邪祟?还是什么新的捉弄他的把戏?他心中暴起一股无名怒火与警惕。抢食已是生死攸关,任何外来的干扰,都是阻碍,都该死!
野狗可不管他的愣神,觑准空档再次猛扑上来,利爪在他胸前又添新伤,另一只则试图趁他分神,一口叼走他死死攥着的肉骨头!
“吼——!”宿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凶性彻底被激发。他不管不顾那诡异的环抱感和脸上的湿意,四只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手更紧地攥住骨头,指甲几乎掐进骨缝,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开扑向胸口的狗,剩下的两只手则疯狂地抓挠撕咬试图夺食的野狗眼睛和鼻子。
更多的伤痕在他身上绽放,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股要将眼前一切阻碍撕碎的狠戾。最终,两只野狗在他不要命的反扑下呜咽着退开,眼中残留着贪婪与不甘,却不敢再上前,夹着尾巴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
宿傩瘫坐在污秽的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满身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他毫不在意,低头看向手中沾满泥污和血迹、却依旧紧紧握着的肉骨头,四只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犹豫,他低下头,用尚且稚嫩却异常尖锐的牙齿,狠狠啃咬起骨头上那点可怜的肉丝,混合着血污和尘土,囫囵吞咽,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环抱感似乎“收紧”了些,脸上的湿意也变得更加密集、滚烫。
与之同时,一种全新的、火辣辣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手臂、小腿、胸前……那些刚刚被野狗撕咬出的伤口位置!疼痛清晰无比,甚至比受伤瞬间更添一丝古怪的灼热。
宿傩啃咬的动作猛地停住,四只猩红的眼眸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阴森的巷子。没有敌人,没有野狗,只有月光和垃圾。但那感觉如此真实……还有脸上这冰冷的“水”……
是诅咒?还是哪个躲藏起来的阴阳师的邪术?
他眼神阴鸷,试图找出这无形作弄的源头。然而,未等他理清头绪,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突然向后一仰,“砰”地一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手里的肉骨头都差点脱手。
“!”宿傩迅速翻身坐起,四只眼睛瞬间被暴怒染红,警惕和愤怒达到了顶点。他低吼着,声音沙哑破碎:“谁?!滚出来!”他认定了,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戏耍他,阻碍他,甚至想夺走他的食物!
可巷子里除了他自己的回音,依旧空寂。
他攥紧骨头,爬起身,四只眼睛如同最凶戾的幼兽,扫过每一处阴影。没有,什么都没有。但那环抱感、脸上的湿意、伤口诡异的灼痛、以及刚才莫名的摔倒……这一切都透着邪门。
是了……一定是邪祟。平安京最不缺少怪力乱神的传说,连他这样被视作“不祥”的四眼畸形儿,也能模糊感知到那些游荡在黑暗里的“东西”。只是没想到,连邪祟都来欺辱他,连一口吃的都不让他安生。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根几乎没肉的骨头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赢得”了这场诡异遭遇的战利品。四只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不屈,以及一丝深深埋藏的、对这个世界无边恶意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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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道场。
怜的眼泪不住地落在娃娃脸上。忽然,她惊愕地瞪大浅草绿的眸子,连哭泣都忘了,只难以置信地抽噎了一下。
只见那娃娃身上,原本光滑的“皮肤”表面,毫无征兆地,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一滴,两滴……混合着她清澈的泪水,一起滑落,在她掌心晕开,又滴落到光洁的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颜色诡异的、半透明掺着暗红的湿痕。
血……?
娃娃……在流血?
“呀啊——!”怜吓得魂飞魄散,本就脆弱的神经瞬间崩断,她尖叫一声,像被烫到般猛地甩手!
那精致的、染着血的四手娃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啪”地一声,掉落在几步之外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在娃娃落地的同一瞬间,怜感到掌心那残留的、与娃娃之间奇异的、温热的联系感,“啪”地一声,断了。脸上未干的泪痕冰凉,衬得道场更显阴冷。
直哉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笑声戛然而止,有些狐疑地看着地上那静止不动的怪异娃娃,又看看吓得小脸惨白、连哭都忘了的妹妹。
直毘人眉头锁得更紧,目光在地板那摊“血泪”和娃娃之间逡巡。这术式……似乎并非简单的“创造玩偶”。那血……是真实的咒力反馈?还是某种诅咒的显现?他沉声开口,听不出情绪:“怜,捡起来。”
怜浑身一颤,畏惧地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地瞥向地上那个“可怕”的娃娃。她怕极了,那渗出的红色让她想起受伤,想起疼痛,想起一切不好的东西,可是父亲的话不能违抗。
她哆哆嗦嗦地挪过去,浅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伸出颤抖的小手,极其缓慢地、用指尖轻轻捏住了娃娃一只冰凉的手臂,迅速将它拎了起来,不敢多看,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不祥的物事。
娃娃无声无息,睁着血红的眼睛,粉色的发丝有些凌乱,沾着些许未干的暗红与透明水渍。在怜的怀里,它看起来又只是一个做工奇特、有些丑陋的玩偶。
直哉见娃娃被捡起后并无更多异状,撇了撇嘴,那份惊疑迅速被重新涌上的不屑取代:“哼,装神弄鬼。丑娃娃就是丑娃娃,沾了点脏东西而已。你的术式,果然就是变出没用的破烂。”他转身,不再看怜,走向直毘人,重新挺起小胸膛,仿佛刚才那点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道场的阴影里,怜紧紧抱着那个冰冷、染着“血泪”、模样古怪的娃娃,浅草绿的眼中惊惧未散,泪水无声地再次蓄满。
她不知道这个娃娃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很丑,很吓人,还流“血”。可在所有人——父亲、兄长、族人——都对她投来失望、漠视或嘲弄目光时,只有这个被她“变”出来、似乎与她有着诡异联系的、丑陋的娃娃,是“属于”她的。
她低下头,将湿漉漉的小脸轻轻贴了贴娃娃冰凉的、带着四只眼睛的脸颊。触感坚硬,没有任何温度。
心底那片自卑与怯懦的荒原上,一株名为“寄托”的幼苗,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连同恐惧与困惑一起,悄然扎下了根。而那根须,早已穿透时空的壁垒,缠绕上了平安京巷弄中,某个正在啃食带血骨头、满身伤痕、眼神凶戾的粉发幼童。
无人知晓,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孤独灵魂,因一个“共感娃娃”,于此夜,于此境,产生了第一次笨拙、诡异、充满泪水与鲜血的碰撞与联结。
禅院怜的“无用”术式,在她自己都茫然不觉间,已悄然启动,将她与一个名为“两面宿傩”的未来鬼神,命运般地捆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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