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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们都听愣了,到底老王妃常年吃斋念佛,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是菩萨点化白素贞,往人间一趟,看破红尘。”
“是了是了。”夫人们顿时都反应过来。”修行之人都要入世,才能出世。”“得道真人常常在人间行走,做凡人模样,也是为了悟道。”“听说杭州灵隐寺的济颠和尚就是降龙罗汉下凡,在人间不忌酒肉,疯癫不羁,最后却也得成正果。”“是佛家正理,姑娘这样年轻,却能悟透,真是有慧根……”
柳无忧淡淡一笑,道:“写戏的人才是高手,我不过是代为讲解罢了。”
“那照你这样说,人人成婚生子都是修行了?你说白素贞是修行,最终得道在哪,不还是被压在雷峰塔下吗?”赵瑞真仍然不服。
“瑞真,不要胡闹。”老王妃立刻出言约束道,夫人们也不再附和了。赵瑞真还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待遇,顿时有点委屈。
柳无忧却并没有否定她。
“县主说的,也是很多人的疑惑。但写这出戏的高手的厉害就在这,她戏中的白素贞,得道并不是靠脱离红尘。夫人们细想,修道究竟是修什么?”
“当然是修成人形了。”孙夫人思维总是最敏捷:“一切妖物都要修成人形才能得道。”
“那修成人形之后呢?”柳无忧反问她:“照夫人的说法,白素贞出场已是人形,已经得道了,为什么还要求道呢?或者说,我们凡人生来就是人形,那我们为何修道呢?求的正果又是什么呢?”
一番话把夫人们都问住了,连老王妃也沉吟。杨夫人笑着叹道:“我等实在是愚钝了,还请姑娘点拨。”
她手上合十,是佛家礼节,这句求点拨也就不算太捧柳无忧了。但有她领头,顿时夫人们看柳无忧的眼光都不似刚才,都带着求问,有的甚至带着点崇敬。
柳无忧只是微微一笑。
“夫人要问的答案,高人已经写在戏里了。”
夫人们仍然不解,只有老王妃若有所悟,柳无忧见状,不再卖关子,笑道:“戏中法海是佛门高僧,他处处阻碍白蛇和许仙的姻缘,哪怕见到白蛇怀孕产子都不放过,仍然要将她镇在雷峰塔中,后来是白蛇之子许仕林考得状元,才登塔救母,母子相见。”
“是情。”老王妃第一个反应过来:“佛家讲七情六欲,白蛇作为妖精,要体会人间的七情六欲,才能得道。”
“对,娘娘说得极对,是情,但却不是男女之情。”柳无忧笑着替她补充:“若是男女之情,那该是许仙救白娘子。但写这出戏的高人,却让许仕林登塔救母,因为母子亲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法海执着人妖之分,但白蛇生出的许仕林却是人中俊杰。雷峰塔封得住妖,却封不住许仕林的母亲,白娘子往人间一趟,悟破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以妖身做了人母,从此非人非妖,那她是什么呢?”
老王妃数着手中佛珠,喟然一叹:“是神仙。”
“是了。”柳无忧也微微一叹:“这才是写这出戏的人要讲的事,谜底就藏在许仙的名字里。他是来渡她成仙的人。白蛇能做神仙,是因为做了母亲。世上的母亲,所经历的苦难修行,不比白蛇少。县主方才说,白蛇千年修行,嫁人生子,实在无趣。这话硬气,但无法落地,都说赏花宴上的小姐情同姐妹。我虽在江南,也曾听说。但一场赏花宴过后,诸姐妹都要嫁人生子,绿叶成荫子满枝。县主说的话虽好,却不是真的看破,如果县主心中真的有姐妹们,就知道今日席上的夫人,就是二十年前的我们,今日的我们,又是二十年后的夫人。谁不是白蛇?懦弱也好,看不破也好,谁能不遇到许仙?谁能不过情关?谁不要以血肉之躯去闯这红尘俗世?”
一席话问得席上静得针落地都能听见。
而柳无忧就在这样的安静中点破关隘:“写这出戏的,是杭州有名的闺塾师。夫人们称我才女,我愧不敢当。她才是真正的才女,她度过红尘,遭过劫难,所以才写出这出戏。她做过女儿,做过妻子,也做过母亲。她是白蛇,也是许仕林。这出戏就是她最终悟得的道:道不在世外,就在红尘中,就在你我身边。这世上最接近神仙的人,就是你我的母亲。”
她站在席中,金红相间的布置,玉石镶嵌的屏风,绸缎与金线,衬托她一身素净。她眼中神色忧伤,又带着回忆,显然是想起了柳夫人。
而席上的夫人小姐,谁不动容。年轻的小姐都听得眼睛发酸,那些个养得娇的,早被唤起对母亲的依赖和愧疚,扑在母亲怀中叫“阿娘”,有年长的夫人,也掏出手帕来拭泪。柳无忧这番话真是如同高人布道一般,击溃人的心防。在这的谁没做过儿女,谁没有过母亲?就连赵瑞真也红了眼圈,默默坐下,一言不发。
“侯爷敬酒,请老太君保重身体。”有丫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道:“也敬柳小姐一杯,侯爷说:‘小姐高论,使人醍醐灌顶。书上说“一字可为师”,这是谢师酒,请小姐满饮此杯。’”
是此地的主人平远侯爷,他借此酒敬自己的娘亲霍老太君,也敬柳无忧的高论。
“侯爷客气。”柳无忧朝画舫方向行了一礼,都说文人风骨,这一礼也确实不是对长辈行的,更像是回应他的谢师酒。
顿时更多的酒都涌了过来。一会是“沈侍郎敬小姐一杯,说‘实在惭愧,此等高论出自巾帼之口,让我等须眉男子汗颜’”,一会是“王祭酒请小姐饮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等惭愧,以前错看了白蛇传,多谢小姐点化’”……
柳无忧只是笑着接下,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都涌了过来。不比画舫上的大人们要顾忌男女礼节,夫人们可是个个都端着酒杯亲自来劝,一个拉着柳无忧的手道“真是好一番讲解,不愧是江南的大才女,真是比我家儿子讲书都讲得好”,另一个抚摸着柳无忧的背,落泪道“老身今年已经六十五岁,这一番解说,让我想起亡母……”有叫“好孩子”的,有说“无忧实在是天性纯良,柳夫人好福气,生了这样的女儿”。更有朝孟老太君称赞的,道:“到底老太君教得好,这样的好孩子,又懂佛理,又知道父母恩情,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孟老太君早就笑得见眉不见眼了,又是欢喜,又是得意,被众夫人捧着,只想说“你们现在知道我家无忧的厉害了,之前那攀高踩低的样子呢”。但表面当然仍一脸谦虚,道:“哪里的话,她还是小孩子,能有多厉害,夫人们别惯坏了她。”
“多好的孩子啊。”王家的老太君也是一头银发,拉着柳无忧的手不肯放手,道:“好孩子,你哪天有空,来我家给我讲戏,我家别的没有,素斋是京中最好的。你这样的慧根,别是菩萨前的玉女托生的吧?”
“正好,我家明日老太君寿宴,还愁点戏呢,就让无忧去我家给老太君讲解白蛇传,她一定喜欢。”这是王祭酒家的夫人。
“先去我家,我家大人可是敬了酒的……”沈侍郎的夫人也争起来。
众夫人纷纷下场,连老王妃也开了口,道:“有空该来府上坐坐,无忧和瑞真年纪也相仿……”
一片热闹中,翡翠看着自家老太君和无忧被簇拥在中间,不禁为她们高兴。其实今日在望楼上,她就隐约猜到这结果了。一个是做到封疆大吏的探花郎,一个是京中最出色的高门贵女,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她们把她当作绵羊保护,但她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是她们都无法企及的。简直像个顶尖的剑客,高来高去,如羚羊挂角,出乎人的意料。
她都这样感慨,孟妙常也不禁垂下眼睛,有一丝失落。翡翠见状,握了握她的手,孟妙常笑着回握过来:“没事的,没有才华,难道我还没有心胸么?无忧这边好起来就好,我们去看章章钓鱼去吧。”
那边杨琼章和赵泓安正在加场,赵泓安不知道从哪找了支钓竿来,正钓锦鲤逗杨琼章开心,杨琼章指挥他:“钓那条,我要头上有白花的那条。哎呀。你慢死了!还持节呢,还不如丢了算了。”
孟妙常和翡翠只觉得有趣,在旁边正看呢。偏有人不解风情,哼道:“持旌节是皇家仪仗,怎么好拿这个来开玩笑。”
她们抬头看去,见是平远侯爷陪着定国公萧承泽沿着岸边散心,刚好杨琼章和赵泓安待的水榭就在路边,他们一行人在东,孟妙常和翡翠在西,中间正隔着杨赵两人。说话的正是平远侯一行人中间的一个年轻士子,穿着青衫,看起来还没有考取功名。
杨琼章几时受过这气,立刻皱眉道:“你是什么人,我开玩笑关你什么事?”
对方士子听到这话,更来了劲,义正言辞道:“你我都是大周子民,旌节事关国仪,怎么不关的我事?”
章章被惯得有点骄矜,不知道说话不能落人口实的道理。但没事,她不懂,自然有人懂。先是赵泓安站直了身形,将她挡在身后,淡淡笑道:“我未婚妻不过开个玩笑罢了,阁下何必咬文嚼字?秋狩我倒是领了个扛旌节的差使,但我看来看去,写在章程里的规矩虽多,也没有不能开玩笑这一条啊。”
“赵世子有所不知,秋狩是大事,所以大家紧张些也是正常的。但秋狩是喜事,为的是敬天祈福,天下太平。这位公子看重秋狩原是好意,但要是为这事贬损他人,小题大做,闹得沸反盈天,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孟妙常也笑着道。
这两人都是一样的笑面虎,是世家规矩里熏陶长大的,都是一身的手段。偏偏两人都把杨琼章当作逆鳞,话术虽然各有不同,但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我们都没说章章玩笑开得不对,你算老几?”
那青衫士子还要犟,旁边穿红袍的士子倒是机灵,上来拉住他道:“张兄又喝醉了,怎么还咬文嚼字起来。诸位见谅,张兄方才席上联诗,多喝了几杯,唐突小姐了。我替他给诸位赔不是了。”
这穿朱红袍的士子倒是不错。虽然也是一样贫寒模样,红颜色最不禁洗,一洗就旧,不似灰衣青衣还可以藏拙,这一身朱红袍保存虽好,但也看得出有些岁月了。又是布衣,夹在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大人之间,更显局促。孟家已经不是一流世家,但像他们这些小姐和公子赴宴的新衣,都是不穿第二次的。更别说像赵瑞真等人了。
也难怪那青衫士子口出狂言。人性如此,越是自卑,越要桀骜不逊,不然怎么消弭心中那巨大的耻辱感呢?可惜他惹错了人,踢到铁板了。即使与他同行的朱袍士子竭力帮他描补,但请他们过来的沈侍郎还是立刻就笑道:“怪我多事,原想着白鹿书院休假,两位客居京中,来席上结识一下大人们也好,没想到张小友不胜酒力,留着只怕出事,还请傅小友先送他回去吧。”
这一番话,既说明了两人的来历,又撇清了关系。旁边的小厮也是高门里的势利眼,立刻道:“两位公子,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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