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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辞点点头,两人在山坡上坐下,安辞支着下巴对着风中摇曳的野花出神。骆项伯突然道,“我也曾做错过。”
安辞抬眸,好奇道,“骆伯伯这样的好人,也会做错事吗?”
“世界上哪里有绝对的好人呢?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骆项伯自嘲地笑了笑,“比如我,为了争取一个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位置,深深地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后来我成功了,可等我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却现自己错得离谱。”
在安辞探究的视线中,骆项伯艰难地开口道,“之前,我有过一个学生。”
“他很有天赋,性子也沉稳内敛。我很满意他,这样的人在数学领域有概率做出成绩。如果我带出一个获得陈景润奖的学生,那么或许能帮我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在学术界,如果没有关系,那么就要有强大到足够撼动学阀根基的实力和成果。”
“那个孩子没有父母,我关心了几句,他就红了眼眶。相当长一段时间,我知道他一直将我当做父亲一样看待。我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那段时间我们做出了很多成果,有一天他说,他很感兴趣另一个领域,那个领域,我涉猎很少,可作为一个年长者,对于晚辈承认自己的局限并不容易,我敷衍地鼓励他,可我没想到,他真的做出了成绩。”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得意的日子,我的研究成果在国外刊,我的学生获得了数学界的大奖,老院长即将退休,传闻我是下一位院长的热门人选。”
“可是好景不长。在竞聘的前一天,有人举报我的学生抄袭了别人的论文。举报人是我的另一个学生,他的家族很有权势,我知道他并没有真才实学,虽然拿到了所谓的原始数据,但绝对经不起推敲。可他说,如果我帮助我的学生,那么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我妥协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骆项伯花白的头被风吹得很乱,短暂的停顿后,他接着道,“我以通讯作者的身份向期刊申请撤稿,默许了学院以学术不端为由处分了我的学生,在他找到我递来申诉书后,我看也没看,将申诉书撕碎。那时候我不敢看他流泪的眼睛,甚至他的声音都会让我感到恐慌,我的良心时时刻刻在拷问我,让我夜不能寐,让我痛苦万分。所以我让他休学一年降低影响,其实是我,我不敢见他。”
“他并不知道我的所为,甚至直到最后,还在为影响了我而感到抱歉。他休学的这一年,我备受煎熬,只想等他回来,好好补偿他。”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安辞问道。
骆项伯深吸了一口气,“他自杀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听得到远处风搅动树林的哗哗声,安辞望着远处树木摇动的枝叶,突然问道,“您的学生就是许安辞吧?”
“有几次,穆梁看您的眼神不对劲。”安辞道,“我在许安辞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封撤稿通知单。”
“而且。”安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应该和许安辞长得很像,所以您才会认错了人吧。”
骆项伯用袖子擦了把脸,自嘲地笑了,“是,是我认错了人。”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都闷不作声,穆梁那边的帐篷已经搭了起来,穆梁正招手呼喊着安辞的名字。
骆项伯突然叫住安辞,“你说,许安辞还会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他又不是许安辞,怎么会知道许安辞是怎么想的呢?安辞偏着头仔细想了想,良久才回答道,“会,会原谅你。”
“因为许安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那如果是你呢?你会原谅我吗?”骆项伯上前一步,他紧盯着安辞的眼睛,期待又像是害怕听见某个回答。
“我不会。”安辞回答得很快,“您既然了解了学生的人品,就应该知道他是无辜的,您明知道他是无辜的,却非要逼着他认下他不曾做过的事情,这是一种侮辱和背叛。如果是我,我不会原谅的。”
骆项伯的脸色骤然灰败了下去,他点点头,重重地咳了两声,眼睛里仅剩的光芒,熄灭了。
“能教给你的已经不多了,这是我的师弟,他的领域你会感兴趣。”骆项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和我不一样,他为人刚正,组里风气很好。”
“我已经老了。”骆项伯说,“对不起,安辞,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第22章我们离婚吧
早在骆项伯引荐前,穆梁就和骆项伯的师弟储杭打过交道。储杭也就职于华大,只不过在另一个校区,兼之年少时和骆项伯理念不同分道扬镳,许安辞和储杭并没有什么交集。
当初许安辞被泼脏水造谣学术不端被处分时,向来不插手行政的储杭竟然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说了句公道话。后来穆梁搜集证据时,储杭也帮了不少忙完善申诉书,所以得知穆梁的来意后,立即点头同意,“当然可以,许安辞一直是我非常看好的学生,等他康复后,如果他愿意,我会向校方递交转组申请,在他痊愈之前,也欢迎带他来学校逛一逛。”
穆梁并不愿意让许安辞出门,倒不是怕沈家寻仇,沈家家主国外养病床都下不了,几个小辈都是不成气候的,唯一一个沈津南已经身败名裂,蹲在看守所里等着被判刑.....有沈家做例子,海市不会再有哪个世家大族想不开,胆敢对许安辞动手。他怕的是安辞的病情。
这段时间,安辞总是会头疼,即便带上助听器也于事无补,说尽好话,勉强哄的人做了核磁,得到的结果却是血块并没有减少,反而在血块旁边现了一处异常的隆起。在病理报告出来之前,一点风吹草动,甚至安辞咳嗽一声,都令他胆战心惊。
可他无法拒绝安辞求肯的眼神,“穆梁穆梁穆梁穆梁.......我想去,我从来都没有去看过大学,求求你就让我去玩玩吧,我保证不乱跑乱动。”
已是八月,正是最热的时节,学校放暑假尚未开学,校园里的人并不会太多,华大这个校区离家里只有十分钟车程,穆梁稍稍放下心来。
两个人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安辞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会儿摸摸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一会儿又停下来看草丛中翻肚皮睡懒觉的肥猫。穆梁给他撑伞遮阳,他的右手还是不大灵光,一路上都用左手擎着伞,手臂早已酸痛,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痛色。
没想到却被安辞注意到了。
“你怎么啦?”安辞露出关切的神色,“是饿了吗?”
穆梁摇头,安辞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接过那把伞,“我知道了,你的手酸了,我来撑伞吧,我可以撑得很好。”
两人来到办公楼,储杭早早等在办公室,用储杭自己的话说,学数学的人哪里有假期?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加加班,也算是为祖国的科研事业做贡献了。
和穆梁预料的不同,储杭并非他想象中的书呆子模样,虽然年逾四十,但穿着打扮十分得体,高定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金丝眼镜更为他添了几分成熟气度。谈吐虽文雅,但时不时也会蹦出几句年轻人喜欢的“俏皮话”,有些网络时髦热词,甚至连穆梁都不懂,逗得安辞格格直笑。
末了,储杭又布置了几道习题,两人走出办公室已是傍晚六点。正值暑假,教学楼里空荡无人,两人走到走廊转角,不知何处竟窜出来一道黑影。
“师兄!”
安辞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个男生,眼圈黑得像鬼,满脸胡茬,头不知多长时间没洗已经黏得打绺,宽大的t恤腻腻地黏在身上,那人抓住安辞的手,作势便要下跪,“师兄,我真的没有活路了,求求你高抬贵手,我真的不是故意作伪证的,现在学校要开除我,我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要是被开除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不认识你呀。”安辞见他下跪,本能地蹲下身就要将人拉起来,穆梁将安辞推到身后,俯瞰着那人,冷声道,“当初你收了沈津南的钱,诬陷你师兄霸凌同学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既然做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可是我知道错了。”那人崩溃地哭了出来,头磕在地上出咣咣的声音,“师兄,我知道错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应该反咬你一口,师兄,你原谅我吧师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知道错了就会被原谅吗?”穆梁冷笑一声,“读到博二还出文章,眼看着毕业无望,求你师兄让给你一篇一作,甚至以家境贫寒为理由,连版面费都让你师兄给你出。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对吗?”
穆梁冷声道,“你真应该庆幸自己只是被开除,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一定会送你进监狱和沈津南作伴。”
那人瘫软在地哭得可怜,穆梁心里却无法生出一丝可怜,出面处置此人的人是自己,可他求的却是安辞,显然是算准了安辞天性善良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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