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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代表忙倒了杯酒上前来打圆场,一把按在了方睿的肩膀上。
他可是身上担着收了钱的任务的,自是没另外两位喝得多,虽然这二位大爷收的也更多,但谁叫他自己的身份只是个掮客呢。
他一双眼睛瞧得真真儿的,这位姓方名睿的年轻少爷眼底烧着的火,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他也不是谁上门来请托都立马接下来的,这方睿少爷是附近大户方家的独子,他也不是完全不识得,只不过对方不晓得他这号人罢了。
要是真叫这位少爷动起手来,事后方府也不是摆不平——可他夹在中间,到时候只怕难做人呐。
但看这位方少爷自个儿带着家眷来办此事,想来也有他低调的理由,刘代表还是很知道急人所急的,也想把这事漂漂亮亮办结了,一看方睿握紧了拳头,他便暗道不妙。
包厢里都是男人,还都是已婚男人,刚刚开口的这位干事虽然随即又一副醉得着五不着六的样子,但那一句打着酒嗝的“急什么”,是冲着方睿与他的方向说的不假,可对方醉醺醺的油腻目光其实是带到了方睿身后侧身而立的水清的。
方睿这边托他办事,两位干事是他去请来的,两边他都不好得罪,虽然事情不成他也不会退钱的,但当然还是事情能成最好,免得坠了他的名声,以后谁还来托他办事啊?!
刘代表哈哈大笑两声,“啊呀,我这贤侄还是个学生,不懂得酒桌上的门道礼数!大禹治水可以三过家门不入,可咱这都赶上酒席了,哪有就这么干站着的道理?”他站在方睿前面,冲他使个眼色后走近后者,顺理成章地将水清挤得落后了半步,完全挡住她的身影。
水清看到刘代表倒酒之际,将拿去给两位干事“过目”的材料顺手放在了桌边。
于是她便绕到另一侧,悄悄一伸手,将这几张纸拿了回来。
趁着刘代表将酒杯塞到方睿手中,带着他往前一步朗声说话时,她又继续后退一步,无声回到了放着印章印泥的牌九桌边。
“来来来,还不赶紧敬两位老爷一杯!”刘代表撞了下方睿的手臂,价钱不菲的绍兴陈年花雕晃出了酒杯些许,顺着方睿虎口的纹路而滴,他不做声地仰头喝下一杯。
而在他们二人的背后,水清虽然好好儿站着,实则被到后边的一双手摸到印章,唰唰两下在材料上盖好了章。
随即,她上前一步挽住方睿的胳膊,面上尽量露出焦急之色,但可能演技着实不好,想演十分慌张,最多演出了一分,她只得低着头,语颇快地掩饰自己情绪上演不出来的“瑕疵”:“他酒量不好,酒品也差,最是会武醉打人,不能再留在这里,怕坏了各位大人老爷的兴。”
时人爱将喝醉酒的人分为两种:一曰文醉,或是絮叨啰嗦讲话不停,或是安静睡觉不声不响;一曰武醉,则皆是吵吵闹闹会动手打人的,而且醉了动起手来不光轻重不分,那是连娘老子都不分!
刘代表毕竟也是今日才见方睿第一回,虽然他也看到了水清偷偷背着手盖章的动作,闻她所言还是唬了一跳。有方睿声明自己不善饮的理由在前铺垫,他也不管是不是这夫妻二人的托词,赶紧去开门,由着水清搀扶着方睿快步走了出去。
事情到此其实已经办完了,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说句实话,在那具柔软温热的身躯贴上来时,方睿一瞬间吓得差点直接站成立正的军姿。
但随即,他的手肘被很巧妙地掐了一下,倒是不疼,但正好掐在他的麻筋上!
等等,水清是会医术不假,但她除了会针灸会按摩,还会分筋错骨手吗?!
他俊美的一张脸被麻得一阵扭曲,整个人半边身子都跟着一哆嗦,接着顺势借力靠上了水清的肩膀,也听到她说他“武醉”的一席话。
大概是他这一瞬的表情变化狰狞得过于真实可信,反正包厢里的其余三人,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都相信他是真的不善饮,一杯下去要开始武醉了。
那还继续留他在这里干嘛?等着他掀桌子上演全武行吗?是菜不鲜还是酒不香?是香烟不正还是银元不纯?
水清手里拿着材料在方睿故作朦胧的眼下晃了一晃,瞧见上面新鲜出炉的红章,后者略感惊喜,心里有了数,加上没被阻拦,他便配合着被她“扶”出了包厢。
“我没喝,就嘴唇碰了一点,其他都倒在衣服上了。”出了门,方睿继续佯装酒后站不稳,一向挺拔的身姿歪来倒去,找机会在水清耳边轻轻说道。
因为要装作醉得厉害,这么一句话,他左扭一下说一段,右晃一下再说一段,说到最后那句时,两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他还故意扶了一把楼梯扶手,好似差点出溜下去。
水清感受到压了她半边身子的分量,又看了一眼脚下前方酒楼拐了一重弯的楼梯,将脑海中想“干脆撒手让他直接表演个现场滚下去”的念头悄悄熄灭。
见她柳眉轻皱,方睿以为是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熏人,又忙借机凑到她耳边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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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他才一张嘴,她鬓角的几缕碎缠绕飞扬,正好拂过他被酒液刺激得微微烫的唇,他轻轻张着薄唇,一时间像是呆住了,竟忘记了抿回双唇。
年轻男人微热的呼吸持续吹过她的半侧脸颊,水清不悦地转头,就看着他这副嘴巴没闭上的样子……
蠢兮兮的,她在心里评价。
毕竟是装醉,而且要装得马上就要武醉,方睿故作踉跄地在水清的搀扶下走下楼,动静自然大了点,脚步踩得木质的楼梯咚咚响,伴以口中无意义也听不清的呜哼声,活脱脱一副醉鬼的模样,引来一楼大堂几桌客人的侧目。
孟秋泽自然也抬起头来看向这边,瞧见颀长高挑的年轻男人几乎半倚在身姿纤薄的水清身上,一副路都走不稳的醉态,顿时敛起了深邃的眉峰。
他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开始怀疑起自己叫人调查来的结果,这样的男人,也配叫品行端正?
尤其是当他看到,水清一边扶着身边的男人,一边艰难迈向下一层楼梯台阶时,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小二上前帮忙,却被那姓方的一胳膊甩开,哼哼唧唧只肯靠着他的妻子下楼梯,孟秋泽的面上闪过一丝克制不住的阴沉。
而当水清的步子也晃悠着吃力地乱了一步,差点踩空,他更是跟着心头一跳,下意识伸出手,看得与他同坐一桌的祝书不明所以,犹犹豫豫地将自己刚刚夹起来的一根春卷放在了他手里。
“秋泽,你想吃这个?”他又想去再夹一根,放到孟秋泽的碗里,无奈不胜酒力,刚刚夹起那一根纯属偶然,这会儿两根筷子在春卷盘子上打滑了几下,什么都没夹起来。
孟秋泽回过神,看着手里的春卷,对着老同学勉强一笑,“我吃这一根就行了。”
他修长的五指忍耐地没有合拢,孟秋泽暗暗提醒自己,众目睽睽的,他不能掺和那个女人和与她丈夫的事。
对,他与她“根本不认识”,贸然出面说不定还会给她另添麻烦,毕竟……那姓方的说要跟她离婚,她此刻心情想必已足够糟糕了吧,他还是别去添乱的好。
可她当着他的面时,不是挺会气人的嘛?她这丈夫如此混账行事,她怎地还心甘情愿地听对方使唤?
孟秋泽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愤愤什么,连一贯讲究的绅士风度也忘了,拿起手里的春卷,重重咬了一口,不料又被春卷中的热气烫得咬牙嘶气。
“啊呀,这还有,我又不跟你抢,你慢点吃!”祝书酒劲还没过去,笑呵呵地干脆放下筷子,把一盘子的春卷直接端起来放到孟秋泽面前,又忍不住有点疑惑地问,“这春卷有这么好吃吗?”
孟秋泽随意嗯了一声,舌尖一卷,舔了舔被烫到的龈肉,他面上带笑,眼睛余光却又瞄到,那姓方的下楼到了平地都走不稳了,竟忽然对着还在扶他的水清晃了晃拳头!
孟秋泽一双桃花眼危险地眯起,下颌线顿时绷紧,舌尖不知不觉从牙龈舔向了后槽牙。
他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嚼了一口春卷,指间的春卷皮簌簌落下,他闷头喝掉了杯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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