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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只蚂蚁,花费毕生精力建造了精巧复杂的蚁穴,却不知头顶悬着一只随时可能落下的巨脚。
一股混杂着无力、悲凉、恐惧和深深自我怀疑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在梦中勉强维持的平静堤坝。
他仰起头,靠在那冰冷的树干上,任由脸上冰凉的液体肆意流淌。分不清是林间永不停止的雨丝,还是从他眼眶中终于无法抑制、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
只有在梦里。
只有在这样无人窥见、连自己都仿佛只是个旁观者的梦境里——
他才敢……
才被允许……
流下眼泪。
因为在梦外,他是“奥尔菲斯”。
是必须冷静、睿智、无所不能的会长。
是必须优雅、神秘、高深莫测的小说家。
是必须为身后那一大群人(弗雷德,七弦会成员,庄园仆役,甚至包括那个可能尚在人间、需要他保护的妹妹)遮风挡雨、指引方向的“保护者”。
他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他的脆弱,是所有人的灾难。
就在这冰冷的雨水(或泪水)与内心的灼热痛苦交织到几乎要将他撕裂时,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乐声,如同穿过厚重云层的月光,悄然渗透进了这片绝望的梦境。
不是森林里该有的声音。
是钢琴。
旋律温柔、舒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像是清晨阳光照在平静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又像是爱人低语时温暖的呼吸。
每一个音符都那么熟悉,精准地拨动着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疲惫的那根弦。
是弗雷德。
他又在弹琴了。
用这种方式,试图将他从梦魇的泥沼中唤醒,拉回现实。
奥尔菲斯在梦中,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疲惫,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抬起手,没有试图去擦拭脸上的湿痕,而是朝着那片被树冠遮蔽的、阴沉压抑的天空,轻轻地、像是告别又像是约定般地,挥了挥手。
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这片纠缠他多年的梦魇森林,说了一句:
“明晚见,该死的过去。”
……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挣脱了冰冷粘稠的黑暗和窒息感。
先恢复的是听觉,那温柔的钢琴旋律并未消失,而是变得更加真切、饱满,充满了房间。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卧室的淡淡雪松与旧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弗雷德里克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眼皮沉重地掀开。
视线最初有些模糊,逐渐聚焦在坐在窗边钢琴前的那个背影上。
银白色的长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袅袅回荡。
弗雷德里克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停下了动作,转过身。
他看到奥尔菲斯已经醒来,正望着自己,那双栗色的眼睛还残留着些许梦魇初醒的迷茫和湿意(或许是错觉?)。
他起身,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俯下身,在奥尔菲斯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唇瓣的温热触感,像一小簇火焰,驱散了最后一丝来自梦境的寒意。
“又做那个梦了?”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带着了然和心疼。
他太熟悉奥尔菲斯从那种特定梦境中醒来时的状态了——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竭力掩饰却依旧会从眼神中泄露出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奥尔菲斯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出手,将站在床边的弗雷德里克拉近,然后坐起身,将这个温顺地靠过来的人紧紧抱进怀里。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弗雷德里克柔软的顶上,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暖和真实。
这个拥抱用力而沉默,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已经彻底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这个有弗雷德里克存在的、相对安全的世界。
“……没关系,习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奥尔菲斯才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语气却故作轻松。
“就当是……每天晚上固定上演的一出剧目罢了。布景永远是那片破林子,剧情永远是找不到路和听得到声音,连‘雨水’和‘烧灼感’的特效都几十年如一日。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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