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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街像一道溃烂的伤疤横亘在伦敦的皮肉上。
当两人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腐臭的空气突然粘稠起来,弗雷德里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罕见地有些沉默。
地狱在人间投下的影子不过如此。
浓雾在这里沉淀成肮脏的棉絮,裹着煤灰粘在皮肤上。两侧的砖墙渗出不明液体,蜿蜒出癫痫病人抽搐般的纹路。几盏残破的煤气灯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不远处疯人院铁栅栏上干涸的血手印——那是伽拉泰亚的尚未清理干净的痕迹。
奥尔菲斯的手杖敲击着龟裂的路面,回声像骨骼碰撞的脆响——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特意拿了个手杖。
弗雷德里克记得他平时并不用。
前方孤儿院的尖顶刺破雾霭,哥特式的拱窗后,几双小手正机械地擦着玻璃。抹布划过时,弗雷德里克看清那些苍白的小脸上凝固着不属于孩童的空洞表情。
“十九号。”奥尔菲斯突然停下,指尖指向一栋歪斜的三层建筑。
门廊下悬着的铜铃长满绿锈,铃舌不知被谁拔去,只留下个黑洞洞的缺口,像被割了舌头的嘴。
街边排水沟里漂浮着可疑的碎布片,其中一块绣着“死亡”的字母。
更深处,几只老鼠正撕扯着某家诊所扔出来的胎盘组织。
弗雷德里克的胃部抽搐起来,他想起传闻中那些半夜从孤儿院运出去的,用麻袋装着,偶尔会露出截青紫色的小腿。
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一个穿拘束衣的身影从疯人院废墟里爬出,喉咙里出溺水般的咕噜声。奥尔菲斯却笑了,从大衣内袋掏出块怀表:“正好赶上茶会时间——孤儿院的嬷嬷们这个点都在地窖清点。”
“怎么,我们现在就进去吗?”弗雷德里克下意识按住手杖上改造过的的转轮手枪,银在阴风中微微扬起。
奥尔菲斯的手杖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噢,当然不。”他朝孤儿院二楼某个窗口瞥了一眼,那里立刻有张苍白的小脸缩回阴影中。
“我们要先拜访一位老朋友。”
当他们经过铸铁栅栏时,寒风裹挟着霉味与尿骚味扑面而来。九月的伦敦,栅栏后的孩子们却还穿着夏季的麻布裙,裸露的脚踝上布满冻疮。
那些玻璃珠般的眼睛追随着两人,目光黏在弗雷德里克的银丝领针与奥尔菲斯的驼绒大衣上——这些光泽在灰暗的白沙街刺眼得近乎残忍。
“你的童年”弗雷德里克突然停下。
一块碎玻璃正扎在他锃亮的皮靴旁,折射出孤儿院斑驳的外墙。
“没错,就在那间有裂缝的阁楼里。”奥尔菲斯的手杖精准指向三楼某扇歪斜的窗户,声音轻得像在讨论别人的故事,“说真的,冬天漏雪,夏天漏雨——倒是很适合培养艺术家的忧郁气质。”
斜对面不远处疯人院的尖顶在雾中若隐若现,铁窗后飘出腐肉般的窗帘碎片。
“而爱丽丝被关在那里。”奥尔菲斯突然笑起来,“想想看,十年间我们直线距离也许真的不到两百米,却再也没见过面。都过去了。”
弗雷德里克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看见奥尔菲斯扶眼镜时小指在微微颤抖——那是长期被铁链束缚留下的后遗症。
“噢,都过去了。”奥尔菲斯又说了一遍,这次尾音飘忽得像句谎言。
真的过去了吗?
弗雷德里克凝视着他镜片后栗色的忧郁的眼睛,那里面还倒映着孤儿院漆黑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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