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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哨人掀帘而入,那句话落地,帐内顿时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孟珍抬手示意那人退出,神色未变,只是手指无声地压了一下桌沿。
她往外走了两步,掀开帘角,远远看见卫税官帐篷那边已经亮起了好几盏灯,火光人影晃动,有人高声说着什么,语调不客气。陆沧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她左侧,低声说那只木匣是从西侧棚区一处临时草堆底下翻出来的,不是孟珍安排藏匿三样要紧物事的任何一处,但匣子里那几包油纸密封的药粉,包封方式与她手里的疫症药散如出一辙。
孟珍停了一停。
她叫陆沧先把西侧棚区守着的人撤远两步,不要主动靠近,也不要拦截。她自己整了整外衫,抬步往卫税官的营帐方向走过去,没有带人,只让陆沧跟在身后三步远。
卫税官正拿着那只木匣翻来覆去打量,见孟珍过来,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客气的弧度,把匣子往孟珍面前一推,说:“孟当家,这是何物?”
孟珍俯身看了一眼匣子,随即直起身,语气平静地回道:“这是营地草药存放点之一,那几包是晒干研磨后的普通退烧药粉,平日治流民热所用,油纸封存是防潮,并无特别之处。敢问卫税官,营地区域之内,税官搜查物资,是否需提前知会营地当家?”
卫税官没接话茬,只把药粉包拆开一角,凑近闻了闻,随手放回匣中,换了个方向问:“这药粉配方是哪来的,营地何人会制?”
孟珍说:“都是山里常见草药,懂些药理的人都能配。”
卫税官眯眼看她片刻,叫来书吏把木匣单独登记造册,随口说一句暂时扣押,留作查验,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仿佛对方不敢有异议。
孟珍没有当场争要,只说:“卫税官若要查验,营地可随时配合,但物资登记须按实际用途注明,以免日后账目不清生出误会。”
卫税官没有回应,已经转身走开。
这一夜,营地南侧的兵丁帐篷里灯火亮到将近四更天。
孟珍回到主帐,把陆沧叫进来,两人压着声音说了片刻。那只木匣的来路,绝不是她安排的三处藏匿点,而她仔细回想西侧棚区下午的动静,楚顺带人翻晒粮食的时候在储粮坑附近停留了将近一炷香,那片草堆就在储粮坑侧边不足十步远。她没有立刻说出这个判断,只让陆沧把楚顺今晚的行踪摸清楚。
陆沧去查,约莫半炷香后回来,说楚顺夜里并未回自己的住处,人在营地东侧棚区的一名老流民处坐到了半夜,起身离去时手里多了一只粗布小袋,随即绕路回了住处。
孟珍把这条线和歪脖子树下的布卷、卫税官书吏的那次独自游走,静静并排放在心里,没有出任何指令。
第二日一早,卫税官带着三名亲兵在营地里转悠起来,这一回没有书吏跟着,也没有拿册子登记,三个人走走停停,专往人多处凑。
其中一名亲兵走到灶房附近,拦住正在搬柴的一名妇人,要她拿出营地存盐,说要重新核量。妇人不敢违拗,搬出了盐罐,亲兵伸手捞了满满一把,顺进自己的布袋,转身就走,连理由都没给。另一名亲兵在医棚外拦住来问诊的几名老人,说义军政权接管此地,今后营地医药之事须经官方许可,让老人们先回去等候,医棚暂时封停。
消息在营地里散得极快,当午时分,几处棚区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措辞里带着不安。
孟珍听到这些,没有立刻出面,而是先去医棚看了一圈。医棚并未真正被封,只是那名亲兵在门口站了约莫半个时辰,棚里当值的人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继续接诊,已有两名重症老人拖着没有处理伤口,在外头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孟珍走进医棚,对当值的人说继续接诊,有什么事来找她。她在棚内处置了那两名老人的伤口,前后花了将近一刻钟,出来时在门口遇上卫税官的那名亲兵,两方相对,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各自错身而过。
但陆沧的人把这段相遇看在眼里,晚些时候悄悄递来消息,说那名亲兵刚才从医棚离开后,直接去找了卫税官的书吏,两人说了约莫半刻钟话。
孟珍把这个细节收好,等陆沧傍晚来汇报时,把卫税官亲兵这两日的动向一并捋了一遍,包括抢盐、封棚、以及下午在营地西北角某处背风坡单独逗留一段时间的记录,那个位置,距离马秀兰日常打水的路不足二十步。
她让陆沧当晚在西北角那处背风坡安排两个心腹,轮流守到天亮,有动静立即来报,不得擅自处置。
当夜三更,动静来了。
卫税官麾下最为跋扈的两名亲兵,趁着夜色往西北角方向摸去,腰间各挂着一截短绳,行动时刻意压低脚步,绕开了正面的哨位。陆沧的两名心腹早已摸清这片背风坡的地形,入夜前就已在坡边几处走道埋好了绊索,同时在上风处提前安排了两名持械的精壮。
两名亲兵走入坡道,头一个被绊索带倒,噔地摔在乱石上,另一个反应快了半拍,勉强撑住没跌实,正要起身,四下里几乎同时有人压住,没有刀光,没有叫喊,只是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黑暗中有个声音在耳边极低地说:“义军管辖之地,宵禁之后擅自游走,先扣人,等天亮交给卫税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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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被堵了嘴押回关押,全程不曾有人受伤,也不曾有响动惊动其余兵丁。
次日一早,孟珍把卫税官单独请到主帐,把两人昨夜的行踪以及被扣押一事如实说了,语气客气,措辞却一字不多余。
“两人宵禁后独自游走,且行动鬼祟,营地守哨之人依规拦下,并未伤及分毫,现已等候卫税官落。若卫税官认为营地守卫过当,还请明示,日后如何处置类似情形,一切照税官规矩来。”
卫税官坐在对面,脸上神情变了几道,最终没有作,只沉着脸说了句“交还本官处置”,把两人领回去,那日上午营地没有再听见他开口说起贡赋之事。
下午,孟珍在主帐独坐,把这两日的事一笔一笔过了一遍。卫税官今日收了声,但这份沉默绝非认输,更像是在重新打量营地的分量,评估下一步的筹码。
她取出那张贴身压着的代存清单,在素纸上把清单末尾那两个字又抄了一遍,放在炭窑方位和歪脖子树的位置之间。炭窑的暗差、木匣的药粉、楚顺的粗布小袋,这几条线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但汇到的那一处,她依然看不清楚。
就在她准备收起素纸,外头传来楚莱弟的声音,低低地说佑佑热了,从午后就开始烧,问要不要去请她。
孟珍站起身,拢好衣袖,往后棚走去。
后棚里,马秀兰跪坐在孩子身边,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手心不停地覆上佑佑额头,嘴唇微微动着,却不出声音。孟珍蹲下来检查孩子,触手一探,烧得不轻,随手从袖中取出几味药,吩咐楚莱弟去灶房煎好。
马秀兰一动不动地跪在旁边,没有抬头,却忽然低声开口,说今日有个卫税官的书吏,傍晚时分在后棚附近转悠,问她佑佑平日是否吃过营地特配的药。
孟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说的?”
马秀兰说她答了没有,只是普通的风寒药。
孟珍没有再追问,把孩子衣被掖好,起身时在原地静站了片刻。
书吏问佑佑用药,问的根本不是孩子的病,是冲着她手里那批疫症药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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